沈知微伸出白皙的手指,在一本本帳冊上點過。
「沒有內部最核心的真帳底單,你們拿什麼去官府定他們的死罪,靠你們手裡那些刀劍能把帳本砍平嗎。」
沈知微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篤定。
「萬利商號在飛雲城一定還有一個隱藏的影子掌柜,這個人不露面,專門處理王府那些洗白黑錢的勾當。」
林遠秋停下腳步,沉默了許久,長長的嘆了口氣。
「寶源商號在城裡的情報網,前幾天確實發現了一條有些古怪的線索。」
他從袖子裡掏出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飛雲城街道位置圖。
「在城西最繁華的柳樹巷深處,有一家叫聚寶當的老當鋪。」
林遠秋用筆尖在那個位置畫了一個重重的圓圈。
「這家當鋪平時看起來冷冷清清,做的都是些窮人當衣服,富人當首飾的死當活當小買賣。」
「但是我們查到,每個月的十五號,會有大批來歷不明的銀錢流進他們的帳上,不到一天的時間,這些錢就不見了。」
沈知微眼睛一亮,手指重重的點在那個圓圈上。
「我是飛雲城頂尖的帳房,我只要看一眼他們的流水,就能知道錢去了哪。」
沈知微理了理耳邊的碎發。
「我用走投無路求職的名義打入聚寶當,這是查清暗帳,挖出那個影子掌柜唯一的辦法。」
徐方看著沈知微那張倔強的臉,知道以這個女人的脾氣,決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去可以,但我們必須演一出天衣無縫的決裂戲。」徐方壓低聲音,目光變得幽深。
「那個影子掌柜既然能藏這麼深,一定生性多疑,一般的苦肉計騙不過他的眼睛。」
徐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咱們得玩把大的,要讓整個飛雲城的人都相信,你是被我徐方趕出去的。」
兩人在搖晃的燭火下商定了演戲的每一個細節,林遠秋在一旁補充著可能會引起對方懷疑的漏洞。
次日清晨,飛雲城的街頭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中。
梧桐巷裡已經有了早起的商戶和賣早點的挑夫在走動,空氣中飄散著肉包子和豆漿的香氣。
極道武館前院突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聲。
「徐方,你這武館的爛帳我沒法做了。」沈知微尖銳的聲音穿透了霧氣,傳出老遠。
她抱著那把黑皮算盤,衝出內堂,眼眶通紅,髮絲有些凌亂。
徐方黑著一張臉跟在後面,手裡捏著一張蓋著紅印的單子,額頭上的青筋暴起。
「按規矩給死傷的弟兄發撫恤金有什麼不對,弟兄們為了武盟在江上拼命,我多發兩成安家費怎麼了。」徐方的聲音大如洪鐘,震的屋頂的瓦片嘩嘩作響。
路過的百姓和幾個正準備進門交月度護航費的掌柜,紛紛停下腳步,探頭探腦的往院子裡看。
南街米行的李掌柜手裡提著剛買的兩隻燒雞,站在人群最前面,急的直跺腳。
「哎喲我的徐館長,沈帳房,你們兩位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啊。」
李掌柜想上前勸架,卻被徐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逼的縮了回去。
旁邊藥鋪的老王扯了扯李掌柜的袖子,壓低聲音。
「李老闆,我看這事懸了,徐館長是個練武的粗人,最講究江湖義氣。」
老王嘆了口氣,眼神里透著擔憂。
「沈帳房是個精打細算的買賣人,這兩人脾氣對不上,遲早要出事。」
「可要是沒了沈帳房把關,咱們交到武盟的那些錢,徐館長大手大腳的,能撐幾天。」
幾個商戶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不安。
沈知微轉過身,指著徐方的鼻子,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的起伏著。
「多發兩成安家費,你當武盟的銀庫是會自己往外蹦銀子的聚寶盆嗎。」
她把手裡的帳本重重的摔在院子中間的石桌上。
「這個月為了打贏南灣碼頭的商戰,買高價藥材,重新置辦那些被燒毀的貨船,帳面上早就空了。」
沈知微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青石板上。
「你現在為了收買人心窮兵黷武,把武盟救命的錢當水一樣的潑出去。」
狗蛋和柴棍兒拿著掃帚站在一旁,嚇的大氣都不敢出。
狗蛋拉著柴棍兒的胳膊,小聲嘀咕。
「二師兄,你快去勸勸師傅,沈帳房平時對咱們不薄,弟兄們受傷的藥費都是她一筆筆算出來的。」
柴棍兒苦著臉,把掃帚扔在地上。
「你去勸,師傅現在正在氣頭上,我要是敢多說一句,明天就得在後院罰站樁三天三夜。」
「我是武盟的館長還是你是館長,這飛雲城水路上的規矩是我拿刀砍出來的。」
徐方怒目圓睜,一步步逼近沈知微,身上的殺氣毫無保留的釋放出來。
沈知微被那股氣勢逼的後退了兩步,咬著嘴唇,滿臉的委屈。
「你懂什麼叫帳目運轉,你懂什麼叫量入為出,你只知道靠打打殺殺解決問題。」
沈知微抹了一把眼淚,大聲吼道。
「再這麼被你折騰下去,武盟早晚有一天被你拖垮,老娘不伺候了。」
徐方猛的揚起寬大的手掌,似乎下一秒就要打在沈知微的臉上。
周圍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狗蛋想要上前阻攔,卻被徐方的眼神瞪的釘在原地。
那隻手最終停在半空中。
「你一個女人懂什麼江湖道義,沒有弟兄們在前面拿命填,哪有你坐在這安安穩穩撥算盤的份。」
徐方指著武館敞開的大門,聲音冷酷無情。
「嫌武盟的廟小裝不下你這尊大佛,你現在就給我滾出帳房,以後別讓我在這條街上看見你。」
聽到這句絕情的話,沈知微的身體劇烈的顫抖了一下,臉色蒼白。
她舉起懷裡那把一直視若珍寶,走到哪帶到哪的黑皮算盤。
啪的一聲脆響。
那把上好的黑皮算盤被她狠狠的摔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紅木邊框瞬間四分五裂。
算珠崩斷了串線,噼里啪啦的滾落一地,到處都是。
沈知微捂著臉,撞開門外圍觀的人群,頭也不回的跑出了梧桐巷,消失在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