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方站在院子裡望著滿地的算珠,冷哼一聲。
「看什麼看,不用幹活了,都去後院蹲馬步練功。」
徐方對發愣的弟子們吼了一句,轉身大步走進了內堂,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圍觀的人群在短暫的寂靜後,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極道武館恐怕要出大亂子了,裡面的人先鬧起來了。」
「沈帳房這樣有能力的人被當眾罵走,徐館長也太固執了,跟著他干早晚會吃虧。」
極道武館的當家帳房被趕出去的事情,在不到半天的時間內就傳遍了飛雲城的大街小巷。
此時,城西聚寶當二樓。
厚重的窗幔之後,一雙陰冷的眼睛看著街上竊竊私語的人群,聽手下人匯報梧桐巷發生的事情。
那人端起一杯琥珀色的洋酒,乾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另一邊,沈知微蜷縮在城南破廟漏風的牆角處,將幾本發黃的破冊子抱在懷裡。
她穿的絲綢長衫早就破了,泥水混雜著草屑粘在衣服上,全身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三個穿短打的潑皮圍在她身邊,帶頭的男子臉上有一條刀疤。
他一把抓起沈知微的頭髮,將她往泥水地上拉,沈知微頭皮一陣劇痛,頭頸被迫往後仰著,嘴裡發出痛苦的悶哼聲。
「臭娘們,你還以為你是極道武館的財神爺呢,在飛雲城裡誰不知道你被徐方那個粗人給掃地出門了。」
刀疤臉在地上啐了一口痰,抬起草鞋重重地踢在沈知微肩上,這一腳力道極大,把沈知微踹得在地上打了個滾。
「把身上值錢的玉佩交出來,再讓大爺幾個樂呵樂呵,不然大爺今天就剝了你的皮,把你賣到城外的暗窯里去。」
另一個乾瘦的潑皮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扒沈知微的衣服,嘴裡發出下流的笑聲。
沈知微疼的倒吸一口涼氣,肩膀處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雙手卻把懷裡的破帳本抱的更緊了。
就在那隻髒手快要碰到她衣服的時候,她猛的往前一撲,張嘴一口咬在了那個乾瘦潑皮的手腕上。
她咬的極重,牙齒穿透了皮膚,血腥味瞬間在口腔里蔓延,溫熱的鮮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了下去。
乾瘦潑皮慘叫一聲,拼命的甩動手臂,卻甩不脫沈知微的撕咬。
刀疤臉見狀大怒,上前一步,一巴掌重重的甩在沈知微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沈知微的嘴角瞬間腫了起來,鮮血順著下巴滴在泥水裡。
她半邊臉腫起老高,耳朵里嗡嗡作響。
「我除了這些帳冊什麼都沒有了,你們有種就打死我,今天不打死我,我明天就去找官府告你們這幫地痞。」
她雙眼盯著眼前的三個潑皮,眼睛裡滿是桀驁和怨恨,沒有絲毫要退縮的意思。
遠處破廟的屋樑上,老七趴在殘破的瓦片上看著下面發生的一切。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夜行衣上,他的手緊緊按在刀柄上,呼吸變得異常急促。
就在老七忍不住要拔刀衝下去的時候,一個穿著破舊長袍的老乞丐慢悠悠的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根打狗棍,往地上扔了兩個餿臭的硬饅頭。
三個潑皮對視一眼,看著老乞丐手裡的木棍似乎有些忌憚,罵罵咧咧的轉身走了,走之前還不忘在沈知微腿上踢了一腳。
沈知微躺在泥水裡喘息了一會,看著地上的餿饅頭,喉嚨滾動了幾下。
她手腳並用的爬過去,抓起沾著黑泥的饅頭,直接塞進嘴裡大口的咀嚼。
干硬的饅頭卡在喉嚨里,她噎的直翻白眼,還是混著眼淚和泥水咽了下去。
聚寶當二樓的密室里,青煙繚繞。
一個身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躺在太師椅上,他眼窩深陷,兩隻眼睛灰白一片,沒有任何神采。
這是個瞎子,知道的人都叫他盲叔。
「盲叔,試探過了,那女人這三天挨了兩次打,餓的搶狗食吃,連睡覺都抱著那些算帳的冊子,不像是演戲。」
一個黑衣死士半跪在地上,聲音壓的極低,態度恭敬。
「徐方那邊放了話,誰敢接濟沈知微,就是跟飛雲武盟過不去,南街有幾個商戶想給她送飯,被武館的狗蛋帶人砸了攤子。」
盲叔枯瘦的手指在紫砂壺上摩挲著,感受著茶壺傳來的溫度,乾癟的嘴唇裂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發黃的牙齒。
「看來是真的決裂了,徐方那粗人脾氣暴躁,容不下比他聰明的人,這女人倒是有點意思。」
「再熬她一天,明天放她進門,我要親自看看她的本事。」
第四天清晨,聚寶當厚重的雕花木門剛開啟,沈知微就抱著幾本自己默寫的複雜帳冊走了進來。
她雖然衣衫襤褸,背脊卻挺的筆直,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執拗。
她走到高高的木製櫃檯前,抬起頭看著上面。
「我叫沈知微,我要見你們掌柜,我能理清這飛雲城最爛的死帳。」
她把幾本帳冊重重的拍在櫃檯上,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引得旁邊幾個當東西的客人紛紛側目。
櫃檯後的朝奉剛想趕人,盲叔由一個小廝攙扶著,慢慢從後堂走了出來。
他的耳朵動了動,似乎在捕捉沈知微的呼吸聲。
「沈姑娘的大名,老朽可是如雷貫耳啊,徐方這人沒眼光,他不要你,我這聚寶當可是求才若渴。」
盲叔摸索著走到椅子前坐下,手裡的盲杖在青磚地面上點了兩下。
「不過我這的規矩嚴,想端這碗飯,得先驗驗成色,咱們醜話說在前面,要是你算不明白,就自己滾出去。」
小廝抱出三本落滿厚厚灰塵的帳冊,砰的一聲放在沈知微面前,激起一陣灰塵。
帳冊旁,還放了一把金絲楠木製作的算盤和一炷剛點燃的線香,青煙筆直的升起。
「這是十年前三家倒閉鹽商的死帳,銀錢流水全攪和在一起了。」
「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要是平不出來,就請沈姑娘另謀高就。」
盲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神態悠閒。
沈知微冷笑一聲,她伸手撣去帳本上的灰塵,連看都沒看那把名貴的算盤,直接拿起一本帳冊快速翻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