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里顯得格外刺耳,她的目光在帳頁上快速掃過,一行行的數字進入她的視線。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的資料在腦海中拆解組合。
盲叔皺了皺眉頭,側耳傾聽著翻書的聲音,心底暗自盤算這女人連算盤都不打,莫不是在虛張聲勢。
線香剛剛燒了一半,沈知微已經合上了最後也是最厚的那本帳冊。
她拿起桌上的毛筆,蘸了墨汁,在一張白紙上刷刷的寫下三行數字。
「第一家虧空一萬三千兩,做假手法是用米糠充當鹽引,虧空出在三月十二號的漕運帳上。」
她把白紙拍在盲叔面前的桌子上,語速極快。
「第二家結餘四千兩,錢被掌柜轉移到了當鋪的暗帳里,走的是南邊錢莊的匯票,第三家是筆空殼糊塗帳,從頭到尾只有銀票進出,沒有半兩現銀,這是在洗錢。」
盲叔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小廝連忙拿起白紙,湊到盲叔耳邊小聲核對數字和結果。
那小廝越念聲音越抖,睜大眼睛看著沈知微,連連點頭表示全對。
「沈姑娘好算力,老朽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厲害的帳房,佩服。」
盲叔大笑起來,乾癟的笑聲在屋子裡迴蕩,透著一絲陰冷。
「從今天起,你就是聚寶當的總帳房,薪水比武盟高一倍,去洗把臉換身乾淨衣服,下午就開始幹活,我這有的是算不完的爛帳等著你。」
沈知微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抱緊了手中的破帳冊,手裡全是濕漉漉的冷汗。
到了晚上,飛雲城下起了小雨,雨點打在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
徐方坐在極道武館的內堂中,手中拿著一隻青瓷茶杯,丹田裡的內力也在不斷的運轉著。
他望著外面的雨點,眼中的煞氣很濃,桌子上的長刀也已經斷了。
老七從屋簷上跳下來,黑色的夜行衣緊貼在身上。
他抖掉身上的雨水快步走進內堂,拿起桌上的茶壺對準自己的嘴巴灌了一大口冷水,這才鬆了口氣。
「徐爺,沈帳房已經進去了,盲叔給了她總帳房的位置,下午就進了內院。」
老七壓低聲音,掩飾不住自己的緊張情緒。
「那老瞎子不簡單,聚寶當里里外外都是他養的啞巴死士,防守比縣衙還嚴密。」
徐方嗯了一聲。
「派出烏鴉最精銳的兄弟,十二時辰不間斷監視聚寶當外面的情況,有情況就放紅煙。」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強忍住內心的煩躁情緒,走到兵器架前拿了一把新刀。
「這個女人拿命替我們踩雷,我不能讓她出事,誰敢動她,我就讓他全家人死絕。」
沈知微被安排在聚寶當後院最裡面的一間密室中,這間屋子四面都是厚厚的青磚牆,沒有窗戶,只有一盞煤油燈掛在天花板上。
屋內燈光時有時無,散發出濃重的煤油味。
沉重的鐵門外,有四個腰間掛著長刀的守衛。
幾人面無表情,除了按時送飯的小廝,搬運帳本的雜役之外,其他人都不得靠近。
「這是你要今天理清的流水,下工前一定要算出準確的數目,不然就別想出去,盲叔說過,一張廢紙也不能帶出去。」
小廝將一疊厚厚的帳本扔到桌上,冷冰冰的走開,還隨手把沉重的鐵門關上。
沈知微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坐在冰冷的硬木椅子上翻開帳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記載著幾萬兩銀票的進進出出,所有的專案都是古董字畫,蜀錦布匹以及江南的大米糧食等。
盲叔是一個非常謹慎的老狐狸,每天只給沈知微看當天的流水記錄,不允許她接觸以前的底冊和匯總帳目。
如果兩天的帳目不一致,就無法查清資金的真實去向,也無法找到上下游的對接商號。
沈知微深呼吸了一口氣,拿起旁邊的特製粗毛筆開始核對。
她把桌上放著的算盤扔到一邊,依靠自己從小培養出來的驚人記憶力,將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資料一條條記在心裡。
她將各種名目下的交易頻率,金額零頭以及時間點等資訊打亂之後,在腦海中重新構建出一個龐大的資料網路,並且每筆資金的來源去向都會被她不斷的推敲。
連續五天,沈知微每天都在密室里高強度的計算四五個時辰。
她很少喝水,回到自己房間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門閂好。
深夜,外面傳來了更夫打更的聲音,沈知微躲在被窩裡,藉著窗戶透出的一絲月光拿起了之前藏在髮髻中的小毛筆。
這種墨水有松香味,遇水不會褪色。
她解開了外衣的盤扣,在貼身的白色褻衣上默寫出白天強行記下的冰冷數字。
墨水滲入棉布之後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
她的手一直都在發抖,精神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五天的碎片資料在她的默寫之下全部拼接完成,沈知微看著褻衣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墨跡。
她用自己發明的複式記帳法來反推,如此大的資金量,頻繁的交易次數,不是一般糧食,布匹這種普通商品交易能達到的水平。
飛雲城一年的糧食消耗量也達不到帳面上的三成多。
在邏輯推理的基礎上,數字後面所對應的實物也逐漸顯現出來。
「這是大宗的福壽膏買賣,成批的西洋火器走私,還有江南道被官府嚴密控制的私鹽配額。」
沈知微咬著唇小聲呢喃著,手指深深的刺進手掌之中。
「還有南下大宗人口買賣的運費以及打點關係的錢。」
聚寶當不是一般的當鋪,它是鎮南王府在飛雲城設立的洗錢中心。
所有的黑錢在這裡透過虛假的商品交易來清洗掉後,再分散成小部分換成南方錢莊可以流通的匯票運往南方王府。
就在她驚訝的時候,門外傳來陣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沈知微嚇了一跳,立刻披上外衣,系好盤扣,將帶墨跡的褻衣緊緊貼在身上。
「沈帳房,掌柜的讓你到前廳來一趟,有重要的帳目要你過目。」
門外小廝冷冷開口,態度十分堅決。
沈知微沒有猶豫,跟著小廝來到前廳,大堂里沒有人,大門也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