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徐方推開書房的門走了進來。
他的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長刀跨在腰間。
他一眼就看到癱在椅子上的林遠秋。
徐方心裡一沉,他知道,事情肯定是出了天大的變故,不然林遠秋不會崩潰成這樣。
「林大人,京城那邊來信了?」
徐方走到書桌前,看著林遠秋手裡那張明黃信紙,沉聲問了一句。
林遠秋慢慢的抬起頭,看著徐方,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來了,首輔大人的密信,連夜送來的。」
徐方皺了皺眉頭,看著林遠秋那副絕望的樣子,心裡猜到了最壞的結果。
「朝廷要包庇鎮南王?那些鐵證他們都不管了?」
徐方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眼神變得異常冰冷。
林遠秋苦笑了一聲,把手裡的信紙推到徐方面前,手抖的非常厲害。
「你自己看吧,比包庇更讓人寒心,這就是我效忠了大半輩子的朝廷啊。」
徐方接過那張明黃色的信紙,目光落在上面,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朝廷的手書。
信紙的材質很特殊,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上面的字跡狂放草率。
徐方的視線順著第一行字往下掃,林遠秋癱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
起初信里的內容還算客氣,肯定了林遠秋這些年在飛雲城的苦勞。
那上面寫著,所呈交的罪證和帳本都已閱過,證明林遠秋一片赤誠。
看到這裡,徐方的眉頭舒展了一些,他以為朝廷至少會有些大動作。
但緊接著,信紙上的話鋒急轉直下,字裡行間的透出一股斥責的意味。
徐方捏著信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緊,體內的罡氣隨著怒火開始翻騰。
一股無形的氣流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書房裡的空氣變得壓抑起來。
桌面上放著的一套青花瓷茶具首當其衝,被外泄的罡氣直接震的碎裂。
清脆的碎裂聲打破了書房的死寂,茶水順著桌沿滴滴答答的落在青磚地面上。
林遠秋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抬起頭看著徐方那張布滿陰霾的臉。
「這上面寫著,你行事魯莽,不識大局,險些在南方釀成兵禍?」
徐方壓著嗓子,把信上的原話念了出來,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嘲弄。
林遠秋痛苦的閉上眼睛,雙手抓著自己亂糟糟的頭髮,發出痛苦的哀鳴。
「我不明白,把那些造反的鐵證交上去,怎麼就成了不識大局了。」
徐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厚重的黃花梨書桌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遠秋嘆了一口氣,聲音嘶啞的厲害,「你往後看,後面寫了朝廷的難處。」
徐方繼續往下看,越看心裡的怒火就越旺,五官都快扭曲在一起。
信里提到,北方邊境的大月氏突然集結三十萬大軍叩關,戰事一觸即發。
朝廷的精銳部隊現在全部往北調,糧草輜重也優先供應北線戰場。
戶部現在的國庫空虛的連老鼠都不去,根本拿不出多餘的銀兩來支援第二條戰線。
如果在這個節骨眼上,朝廷對鎮南王動手,那就是逼著他在南方直接豎起反旗。
鎮南王手裡握著十幾萬私軍,又盤踞在富庶的江南,一旦打起來,大幹的半壁江山都會陷入戰火。
所以內閣和皇帝商議後的結果,是對鎮南王的那些罪證留中不發。
徐方盯著留中不發這四個字,眼裡的殺氣快要溢位來了。
「留中不發,這就完了,咱們拼死拼活弄來的帳本,就這麼壓在皇宮的灰塵里了?」徐方大聲質問,把手裡的明黃信紙甩在林遠秋的臉上。
林遠秋沒有躲,任由那張信紙掉在他的大腿上。
「不然能怎麼樣,陛下不敢打,內閣也不敢打,這江南不能亂啊。」
林遠秋苦笑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服上。
徐方冷笑出聲,「他們不敢打,所以就要犧牲飛雲城的人,這算哪門子的天理。」
他指著地上的信紙,「這上面還寫著,陛下已經暗中派了使者,帶著厚禮去金陵安撫鎮南王。」
「這就是你效忠的朝廷,面對一個圖謀造反的藩王,不僅不抓,還要送錢送物去安撫他!」
徐方一腳踢翻了旁邊的紅木椅子,木頭撞擊在地上,發出巨大的噪音。
「你看看這最後一段,為了平息鎮南王的怒火,要把所有的罪責都推給飛雲城的商戶。」
「說那些商戶是聚眾誣告,要挑幾個帶頭的出來頂罪,以此來安撫王府。」
林遠秋抬起頭,滿臉都是悲憤,「我已經寫了摺子,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絕不能讓那些商戶背鍋。」
「你攬的下來嗎,你現在自身難保,他們要殺人誅心,你拿什麼去擋!」
徐方大步走過去,一把揪住林遠秋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提了起來。
「咱們在碼頭上打生打死,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就換來這麼一個結果。」
「那死在黑百合下的幾十個武師,那些被賣進暗窯子裡的無辜孩子,他們就白死了?」
徐方雙眼通紅,鼻息粗重,罡氣吹得林遠秋長袍獵獵作響。
林遠秋的嘴唇蠕動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痛苦的搖頭。
他堂堂一個正三品的工部大員,此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威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聖意如此,你我皆是棋子,在大局面前,人命就是個數字。」
林遠秋用力的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想要把那口悶氣吐出來。
徐方一把推開林遠秋,嫌惡的拍了拍手。
他轉身走向窗戶,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噁心。
這就是所謂的權謀,為了虛無縹緲的大局,可以隨意的犧牲底層百姓的命。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根本聽不到民間那些悽慘的哭喊聲,他們只在乎自己的江山。
林遠秋重新坐回椅子上,把地上的信紙撿起來,鋪平在桌子上。
「其實,朝廷雖然不敢明著查王府,但心裡也忌憚的要命。」
「信里還有一道密旨,你還沒看到最後。」林遠秋伸出有些發抖的手指,指著信紙的最下角。
徐方轉過身,大步走回桌前,低頭順著林遠秋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用極小的硃砂字型寫著一行小字,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被忽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