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張仍舊沒有他,名次是從第四名到一百二十名。
蘇修想起范進中舉。看榜的人各色都有,有人中了舉,高興跳起來,與身邊的朋友慶祝,高聲吶喊。有人只是暗暗高興,搖搖頭回去繼續溫習功課,準備參加第三場考試。
有人喊道:「我中了我中了,第五名。」
正應了泰戈爾的那句話,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而不幸的人則各有各的不幸。
有人嘆息,有人扼腕,也有人痛哭流涕,還有人暈過去。蘇修有個好位置,他不用跟其他人一樣擠,他的僕人為他隔離出來個相對安全的空間,這叫做特權。
第一張終於來了。
衙役們舉著紅色的榜單出貢院,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那張薄薄的紙上,那是真正可以決定個人命運的紙啊!有人不死心,他們想著,或許我在前三名呢?雖然明知道希望非常渺茫,但他們仍舊抱著微弱的希望。
蘇修目光掃過人群,他沒有看到秦瑤瑤,或者魏子明,這是非常不應該的。按理說他們兩個人肯定要來,可就是沒來。
第一張紙貼好。
衙役們剛剛離開,蘇修就察覺到人群明顯往前擠過來。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在最上方,不由鬆口氣,中了!他立刻對身邊人道:「走!」
背後喧鬧聲響起,有人驚嘆,有人痛哭,蘇修視而不見,快步匆忙離開,他踏上馬車,大聲道:「快走!」馬車轔轔,不一會兒就將那喧鬧的聲音隔絕於後,他鬆口氣,靠在車廂上,仰頭望著天花板。
「該不該繼續考狀元呢?」
他拿捏不准。考狀元他還不知道要面對什麼樣的狀況,關鍵的問題是,考狀元對他真的有意義嗎?中瞭解元他已經可以入朝為官,雖然官職肯定小,可是沒關係。那畢竟也是官員。
但中了進士,他的起點就會高很多。
不過,他又想,如果不中進士,恐怕還是不能服眾,當年便宜老爹在朝堂上有多麼強勢,如今的反彈就有多麼嚴重,他要是沒有進士出身,會很難啊。
車子到相府時,他已經下定決心,繼續考。
相府小廝見到他點頭哈腰,「恭喜公子高中解元。」
「你怎麼知道我高中了?」
「小的今日見了喜鵲在枝頭叫,必然是因為公子高中的緣故。」
「哈哈,算你說的好,賞你了!」蘇修高興,出手闊綽,直接就是二兩銀。那小廝高興地眉眼不見。
蘇修快步走到正堂,拱手向蘇文海見禮:「父親!」
「中了?」
「中了。」蘇修笑道,但接下來她臉色一沉:「只是父親,這肯定是張文若幫忙了,父親一定要想辦法保住他。」
「這你放心。」蘇文海揹著手走到門前,「只是從今往後他在禮部恐怕不好呆。」
「這些事情先不用說,能保住她就是勝利。」
無論如何蘇修高中也是個好事,蘇文海命管家老雲趕緊張羅,高中後說什麼也得要搞個宴會大擺幾天。但是相府如今的地位尷尬,眾人皆知朝廷欲絆倒蘇文海,所以相府的帖子可以接,人卻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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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帖子的僕人回來後告訴蘇文海這個情況,蘇文海淡然一笑:「由得他們去,我問心無愧,不欠他們什麼。」
他轉頭為蘇修惋惜,「只是委屈了你。」
蘇修笑道:「如魚飲水,冷暖自知。咱們自己的事兒,不需要別人的恭喜。」
當天晚上,蘇文海就為蘇修舉辦了盛大的晚宴,只不過並沒有外人,只有相府自己人。蘇文海一家坐在主桌,僕人們自己開了好幾桌。海陸珍饈,山珍海味皆擺上,也算是與民同樂。
月子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張文若的家裡氣壓很低。
張文若從朝堂上回來心情就不大好,他躲在書房裡,晚飯沒吃。張瑾瑜擔心父親身體,親自做了些小菜,命丫鬟春桃端著,到書房去。開啟門她看到張文若枯坐書桌前,眼神就像是死人,很嚇人。
月色斑駁,透過窗格撒進書房,有些落在桌上,有些掉地上,張瑾瑜接過餐盤,向春桃示意,春桃點頭離開。張瑾瑜輕輕走過去,把飯菜放桌上:「爹,你吃些飯。」
「放下吧。我吃不下。等我想吃的時候自然就吃,你先出去,別打擾我。」張文若連看都沒看張瑾瑜,就像個木偶突然開口說話,渾身上下連動也沒動。
張瑾瑜把飯菜擺在他面前,四個小菜,小酥肉、青筍、涼拌青菜,文武肉,飯菜的香味飄滿房間,她覺得自己做的很好,很有食慾,只是張文若怎麼就一點反應都沒呢?
「爹,你怎麼了?」
張文若嘴唇動了動,「你爹我可能要被罷官。」
張瑾瑜把筷子遞到張文若手裡:「爹,罷官就罷官吧,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咱們還能頂得住。」
「你說的輕巧。」張文若終於回過神,看向女兒,苦笑兩聲:「罷官只是個開始,接著就是打壓,咱們張家會被他們怎麼對待,你能想像,比敵人更殘酷。」
「那又如何?爹,」張瑾瑜替他倒上酒,「您不做這個官,依我看也沒什麼不好,整日裡勾心鬥角,想做些實事哪有那麼簡單?
就算他們不放過你,可是咱們家在福建,他們還能追到福建去不成,實在不行我們可以躲起來,天大地大,難道連個容身之處都沒有了嗎?」
張文若道:「那可就苦了你,要跟我終老林泉,總歸不是好事。」
「爹,您沒做錯什麼,如果因為這件事,我們張家受到懲罰,那就是這個世道錯了,與您無關。」
張文若苦笑,夾一塊肉吞下去,連是什麼滋味都不知道。他想起之前跟母親的對話,昨天晚上他被魏遠氣得不輕,可是想著他是魏國公的嫡子,他也不敢真的做什麼過分的事,只是送去見官。
夜深人靜,塵埃落定。
他不放心張瑾瑜,便叫護院都去護著後面,自己則獨自一人徘徊在庭院裡,唉聲嘆氣。
不知道何時,他母親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