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親今年已經六十多歲,頭髮花白。她踮著小腳,扶著柱子,看著張文若在月亮下徘徊,低聲喊道:「文若,你怎麼還不睡覺?」
「娘,您怎麼來了?」他緊走兩步扶住老太太,牽著她到桌子前坐下,沒看到後面跟著丫鬟,於是嘟囔道:「夏花這個丫頭,怎麼也不知道伺候你。」
老太太說:「是我讓她睡去了。我又不是走不動路,端不動碗,哪裡要人時刻服侍?她年紀還小,瞌睡多,多睡會沒什麼。」
「娘,兒子孝順你,就是不想讓你累著。」
老太太笑起來,看起來她的皺紋里都是月光:「你這傻孩子,做人哪有不累的?窮有窮的累,富有富的累,做人要想安安穩穩,除非死了。」
張文若不吭聲,他玩弄著手指。
老太太說:「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事了?給娘說說,或許娘能替你拿拿主意。」
「娘,這種事怎麼能叫你替我懆心?」
「咱們是一家人,有什麼操心不操心的?再者說,你的事也是咱們家的事,我真不操心還能行啊?」
張文若便把遇到的事情告訴老太太。
老太太聽完嘆息:「確實很難。」
「是啊,不聽這些權貴的話,兒子我的官也就做到頭。可是蘇修真的是一個非常有才華的人。而且我也不知道,這麼做,會把他毀成什麼樣。」
老太太攏攏頭髮,望著月亮,說:「還記得不記得周先生。」
「記得,那是我的啟蒙老師,要是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老太太嘆口氣:「你爹死得早,其實最初我是不想讓你讀書。咱們家供養不起。那年我去賣豆皮兒,被一個人騙了三百文,我追著跑了二十多里路,實在追不上了,我才想起來,豆腐挑子還在原地扔呢。
那時候我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哭天搶地,真想問問老天爺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當時我心想,跑了這麼遠,恐怕豆腐挑子早就被人拿走。
誰知道我回去時,發現那豆腐挑子被一個阿婆帶回家,我去找她,她說,我看你去追人,害怕你的挑子被人拿走,就給你帶回來了,你看看少了什麼東西沒?
我去一看,什麼東西都沒少,我高興得要給阿婆豆腐,阿婆說不用,說什麼也不要。」
張文若大為驚駭:「娘,你怎麼還有這樣的經歷,我一點都不知道。」
「那時候你還小,知道什麼呀!」老太太笑吟吟,捂著嘴笑,「那時候我想,等你長大,就跟我一起去學做豆皮兒,這也是個手藝,將來等我老了你也能自食其力。」
張文若眼淚直流,小時候家裡的困苦他印象深刻,做豆腐皮這事他還記得,每天早上半夜三更起床,忙活到早上,晚上又要熬夜把豆子處理好,忙碌完基本上都快到子時。
那樣的日子他真是不想再過。現在想起,豆子的腥味穿越時光獨自到來,向他炫耀那段時光。他彷佛覺得自己要吐了。
「可你那時候調皮,總是想要看書,可是娘交不起束修,上不起學。周先生就是族學裡的請的,本來也沒準備讓你入學,但你不聽,總是自己跑過去偷聽課。
那時候我就在想,要不要把你送去學堂?我賣豆皮實在太累,又賺不到多少錢,生怕到時候你再被趕回來,以你的性子,恐怕要氣死。還不如不讓你去為好。」
張文若羞愧低頭,囁嚅道:「娘,兒子那時候不懂事,叫你擔心。」
「嗨,都過去了,你知道為什么娘最後又讓你去了嗎?」
「為啥?」
「因為周先生。那天周先生找到我,說,這個孩子很聰明,也很有天賦,不如讓他進學。我說家裡沒錢,只有我一個人,交不起束修。周先生說,交不起就不用交了,孩子的紙筆我也給他,他不進學實在太可惜。
我說怎麼能不交?規矩不能壞。周先生說,你要是真想交,不如這樣好了,每天給我家送一斤豆皮,我喜歡吃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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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若道:「啊,原來是這麼回事,怪不得那時候你總是讓我給先生帶去。」
「一斤豆皮值什麼錢?不過幾文錢罷了,可周先生說,他主要看好你。」
張文若點點頭,「可惜先生早幾年去了。」
「周先生走的時候我替你去了,他說很高興你能考中進士,只是可惜看不到你披紅遊街了。」
張文若道:「周先生是我的恩人,若是沒周先生孩兒真不知會是什麼樣。」
「你懂就行啦,為娘不懂你們朝堂上的勾心鬥角,但是為娘就認準一個道理,人要善良,不要忘記自己當初是要幹嘛。像周先生,他自己跟我說過,他起初也是想考進士。
可是進士哪有那麼簡單?於是他就轉成教學育人,後來他有機會去當個師爺,但他沒去,還是留在鄉下當個教書先生。他說,福建太苦了,沒有地,種的糧食養不活人,不想辦法考出去是沒有出路。」
張文若若有所思,他想到考中進士那天的遊街。那時候他很年輕,穿著大紅色的衣服,跟在狀元榜眼探花後面,從京城的西面走到東面,街上有很多人,年輕的姑娘,英俊的書生,還有貧民百姓。
當時他心想,日後我一定要有所作為,修齊治平,都要做到。
可是後來宦海浮沉,他逐漸已經忘記這個理想。他發現想要做點事真的很難,到處都有掣肘,可是你連該如何處理都不知道。
他變了,變得圓滑,每天渾渾噩噩,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
老太太的話點醒了他,他起身朝老太太拜了拜:「娘,孩兒知道該怎麼做了。」
老太太笑著扶起他說:「你放心,沒什麼大不了的,華服美食娘能吃得慣,粗茶淡飯娘也不嫌棄,實在不行,娘還能做幾年豆皮,咱們賣豆皮也能過下去。」
張文若眼淚直流,他謝過老太太,送老太太回去安寢。次日早晨到值房,親點蘇修為解元。
群僚大驚,紛紛勸阻,張文若心若磐石,「他的文章無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