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簡璧鬆開手整個人抖得站不住,膝蓋一軟就要往下栽。
蘇哲一把抄住她的腰,把人攬進懷裡。
手碰到她後背的時候,感覺到她整個身子都是涼的,抖得跟篩糠一樣,牙齒咯響。
臉白得沒有一點血色,嘴唇發青。
蘇哲低頭看她的手,太陽穴突突跳,下頜骨咬得死緊,喉嚨口堵著一口氣上不來。
她要是殘了,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安生。
周圍百姓已經圍過來了,議論聲嗡嗡的。
幾個穿皂衣的捕快從巷子口跑過來,領頭認出蘇哲,臉色一變。
蘇哲掃了他一眼,聲音沙啞,「我是你們縣太爺朋友,把活的押去縣衙,我等會過去。」
話落,他彎下腰,一手托住段簡璧的膝彎,一手攬住她後背,橫抱起來就往最近的醫館沖。
段簡璧把臉埋在他胸口,兩隻手不敢動,舉在半空,血還在滴。
蘇哲跑得飛快,腳下生風,三條街的距離愣是一口氣跑完。
醫館的門帘被他肩膀撞開。
「大夫!」
老大夫正在櫃檯後面打瞌睡,被這一嗓子嚇得差點從凳子上摔下去。
抬頭一看,一個少年懷裡抱著個滿手是血的姑娘,那血順著胳膊往下淌,地上已經拖出一道紅印子了。
「快!快快!把人放這!」
蘇哲把段簡璧輕輕放在木榻上,蹲下身,兩隻手捧著她的胳膊,不敢碰她的手指。
段簡璧咬著嘴唇,臉上全是冷汗,不出聲。
大夫手忙腳亂打來井水,沖洗傷口的時候,段簡璧整個人彈了一下,眉頭擰得死緊,但愣是沒喊出來。
蘇哲蹲在她面前,看著大夫用粗布條往她手上裹,心裡堵得難受。
這種條件能止住血就不錯了,消毒是別想了,井水裡什麼細菌都有。
布條裹好,段簡璧僵坐在木榻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跟兩個白色的粽子一樣。
她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眼眶慢慢紅了。
然後整個人撲進蘇哲懷裡,哇的一聲哭出來。
不是那種小聲抽泣,是真的嚎啕大哭,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淚把蘇哲胸口的衣服洇濕了一大片。
「嚇死我了……」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斷續續的。
蘇哲一隻手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下巴抵在她頭頂。
心裡翻江倒海。
要不是她推開自己,那一刀就扎後心了。
她拿肉手去握刀刃。
瘋了。
可正因為她瘋了,自己才活著。
蘇哲把她摟緊了一些,喉結動了兩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段簡璧哭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鼻頭通紅,抽搭搭的。
她從蘇哲懷裡抬起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你沒傷著吧?」
蘇哲氣笑了。
自己手都快廢了,還問他傷沒傷。
「我沒事,先別說話,咱們去縣衙。」
他揹著段簡璧出了醫館,攔了一輛馬車直奔縣衙。
房遺直在二堂里轉圈,看到蘇哲進來臉都綠了,再看到段簡璧手上那兩團血布條,腿都軟了半截。
「怎麼傷成這樣!」
蘇哲把段簡璧安置在椅子上坐好,自己站在堂前,聲音冷得結冰。
「刺客呢?」
房遺直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難看,嘴巴張了兩次,才擠出來一句。
「兩個活口……牙里藏著毒囊,押進來還沒問話就咬碎了,當場斷氣。」
蘇哲拳頭攥緊了。
房遺直湊過來,壓低聲音,語速很快。
「我讓仵作驗過了,這些人身上沒有任何標記,但手上全是老繭,指節變形,練過至少十年刀法,這不是普通殺手,是死士。」
「其中一個……我之前跟我爹去鄭家送帖子的時候,在他家側門見過,穿便服站在角落裡,我當時還多看了一眼。」
「八成是鄭家手筆。」
房遺直額頭上全是汗,聲音壓得更低了。
「但人死了,沒有口供,沒有物證,鄭家不會認的。我要是貿然上報,他們反咬一口說我誣告,我爹在朝堂上也不好做。」
蘇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整個人的溫度在往下降。
鄭家。
鄭尚官在軍營里害他,被拋棄在亂軍里砍斷了腿,是自己找的。
鄭元秋因為詩會的事被逼辭了官,也是自己做的孽。
可他們不報復自己就算了,把刀捅向段簡璧。
蘇哲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段簡璧滿手鮮血的畫面,再睜開眼,看著房遺直,聲音平的,沒有起伏。
「鄭家,一次又一次,那便不死不休。」
房遺直後背發涼,倒退了半步。
蘇哲轉身走到段簡璧面前,蹲下身子。
「走,回村。」
段簡璧看著他的臉,沒說話,點了點頭。
馬車一路顛簸回到涇陽村。
蘇哲把段簡璧背進臥房,把門關上,從裡面插了門栓轉過身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
這箱子是系統獎勵的醫藥箱,裡面的東西夠他用好一陣子了。
碘伏、醫用棉簽、消炎藥片、無菌紗布、醫用膠帶,一樣一樣擺在桌子上。
蘇哲把碘伏瓶子擰開,棉簽蘸上棕黃色的藥水,小心翼翼地把段簡璧手上那層粗布條拆掉。
井水衝過的傷口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血痂,但邊緣還有沒清理乾淨的碎屑和髒污。
這要是感染了,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年代,輕則潰爛重則截指。
蘇哲屏住呼吸,用棉簽一點一點把傷口裡的髒東西挑出來。
段簡璧坐在床沿上,牙關咬得緊緊的,手臂上的肌肉繃著,整個人一抖一抖的,但愣是沒吭一聲。
碘伏塗上去的時候,她倒吸了一口涼氣,十根手指頭下意識想要蜷縮,被蘇哲按住了手腕。
「忍一下,很快。」
他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嚇著她。
消炎藥碾碎了撒在傷口上,無菌紗布一層一裹好,醫用膠帶固定住,十根手指包完,蘇哲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段簡璧低著頭,盯著桌上那個棕色的小瓶子看了半天。
「這是什麼?塗上去就不疼了。」
她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但那股子好奇勁兒壓不住,眼珠子轉來轉去地打量著桌上這些她從沒見過的東西。
棉簽、紗布、透明的膠帶……哪一樣都精巧得不像這個世道能有的。
蘇哲把東西收回箱子裡,蓋上蓋子推回床底下。
「我娘留給我的,我也不知道怎麼制的。」
這藉口他已經用了不下十次了,好在段簡璧沒見過他娘,死無對證。
段簡璧嘴巴張了張,還想追問。
蘇哲抬手,食指在她額頭上輕彈了一下。
「疼嗎?」
段簡璧被彈得眯了一下眼,嘟起嘴,聲音軟下來,帶著鼻音,又委屈又撒嬌。
「疼,十根手指頭都疼,你還彈我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