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重新坐回公案後面,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目光落到趴在地上的吳謙身上。
「吳謙。」
吳謙身子一抖,抬起頭。
「欺騙上官,玩忽職守,陽奉陰違,巴結權貴。」
蘇哲一字一字念,聲音冷得沒有半點起伏,「按律,重打五十大板,開除吏籍,剝奪科舉資格。」
這話砸下來,吳謙整個人都懵了。
五十大板他能咬牙扛,可後面那兩句,才是要他命的。
剝奪科舉資格。
尉遲寶林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聽到判決二話不說,走到牆邊抄起一根殺威棒,掂了掂,轉身就要往吳謙身上招呼。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
吳謙連滾帶爬撲到公案前,腦袋磕得地面砰砰響。
「別的都好說,五十板子小的認了,可科舉……大人,求您把科舉資格給小的留著!」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鼻涕。
「今年科舉改革,寒門也能考了,小的讀了半輩子書,就差一步就能中舉人啊!您要是剝了小的科舉資格,小的這輩子就全完了,全完了!」
蘇哲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吳謙一咬牙,膝行兩步湊得更近。
「大人,給小的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吧!小的對華陰縣熟得很,哪家鄉紳底細,哪條街的商稅,哪個差吏靠得住,小的全門兒清!」
「要是小的辦事不利,您怎麼罰小的都成,別說五十板子,就是打死小的也認命!」
尉遲寶林手裡的棒子舉著,回頭看蘇哲。
蘇哲心裡其實早轉過一個念頭。
他剛到華陰,兩眼一抹黑,縣裡的水有多深,哪塊地方藏著鄭家的人,他一概不知。
眼下最缺的,就是一個摸清底細的嚮導。
吳謙這三年在華陰當師爺,什麼門道沒趟過?
把他攥在手心裡用,比自己從頭一點摸要省一年半載的工夫。
一條會看風向的狗,只要牽繩的人握得緊,就能咬對的人。
蘇哲抬手,攔住了尉遲寶林。
「把棒子放下。」
尉遲寶林撇嘴,不情願地把棒子扔到一邊。
蘇哲盯著吳謙,語氣沒松一分。
「罪狀書,你自己寫。從投靠鄭尚禮那天起,收了多少好處,弄亂了幾本帳,聯絡了哪幾個差吏,一件不落,全寫清楚。」
「寫完了,這就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往後你替我辦事,辦好了,科舉資格給你留著。辦砸了,或者再敢跟鄭家眉來眼去……」
蘇哲頓了一下,「那我就不光剝你科舉資格了。你懂我意思。」
吳謙如蒙大赦,腦袋點得像搗蒜。
「懂,小的懂!多謝大人,多謝大人開恩!」他手忙腳亂爬起來,跌撞撞奔到旁邊的桌案前,抓起筆就寫,手抖得字都歪了。
這邊薛沖那群人也把板子打完了。
七八個差吏趴在長凳上、癱在地上,屁股血肉模糊,嘴裡發出斷續的哼。
有兩個已經暈了過去,臉埋在自己的血水裡。
蘇哲掃了一眼。
「全部革職,逐出縣衙,吏籍一併除了。」
薛沖應了一聲,招呼身後的兄弟,幾個人上去連拖帶拽,把那堆差吏往門外拖,血在地上劃出一道印子。
公堂里空出一大片。
蘇哲轉向還站著的那群鄉紳員外,又扭頭看吳謙。
「縣衙的捕快沒了,得重招。你寫完罪狀書,明天就在縣衙門口擺開選拔,十六到二十五歲,本縣百姓,只要身家清白,都能來試。這事你辦。」
吳謙頭也不抬,一邊寫一邊應:「是,小的明天一早就辦妥。」
薛沖這時候把手一擺。
「招什麼招啊,我們這幫人封官得等大軍班師才有信兒,眼下全閒著呢。」
「我看不用另招了,我們幾個就在這兒給你當捕快,缺人手你言語一聲就成。」
李震、張豹幾個也跟著起鬨。
「對,我們給你撐場子!」
「鄭家那點人算個屁,我們幾十號在這兒杵著,我看誰還敢跟你橫。」
這話一出,那群鄉紳員外臉都變了。
李績的兒子,薛萬徹的侄子,程咬金的兒子……這些名字方才一個報出來的時候,他們腿肚子都在打轉。
可這會兒聽這幫天之驕子搶著要給蘇哲當區一個捕快,他們才真切切明白過來……
這蘇哲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一個縣令,能讓這麼多國公將門的公子哥心甘情願聽差遣?
有個胖乎的員外偷咽了口唾沫,膝蓋一軟,差點又跪下去。
蘇哲擺了擺手。
「心意我領了,不過接下來我要在華陰辦的事不小,管事的,跑腿的,看場子的,樣都缺人。捕快該招還得招。」
他看向吳謙,「你別偷懶。」
「不敢不敢。」
蘇哲這才把目光轉向那群鄉紳,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各位既然都來了,正好,我有件事得跟你們說明白。」
鄉紳們你看我看你,沒一個敢吭聲。
「昨晚我把華陰的稅目帳冊核了一遍。」蘇哲慢條斯理開口,「人頭稅還算說得過去,可這商稅,少得可憐。」
他敲了敲桌上那摞帳冊。
「華陰窮不假,地也貧。可華陰是東北方進長安的必經之路,一年到頭多少商隊打這兒過?」
「光那些歇腳打尖、進貨卸貨的買賣,商稅就該是帳上這個數的好幾倍。」
「這帳,做得不對。」
鄉紳們的臉一個接一個白了下去。
張員外張了張嘴,沒敢出聲。
蘇哲掃過眾人,語氣不重,可每個字都壓得人喘不上氣。
「我不想一上來就跟諸位撕破臉。所以我給你們兩條路。」
「你們自己把這三年欠下的商稅補齊,我既往不咎,帳翻篇,誰也別提。」
「你們不認,那我親自查。查出一筆,按律辦一筆,偷稅、瞞報、行賄差吏,一條條給你們算清楚。到時候是補錢還是抄家,就不是你們說了算了。」
公堂里落針可聞。
蘇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就得給我答覆,傍晚之前,你們商量好了,派個人來縣衙回話。」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