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過去。
五十人選定。
十個識字的里有落第的童生,有教過私塾的窮書生,還有幫商鋪記過帳的夥計。
四十個壯實的更是個頂個的精神,有獵戶出身力氣大得能扛起石磙子的,有家裡練過幾年拳腳功夫的,還有當過鏢師但年紀大了退下來的。
被選上的人站成幾排,咧著嘴笑得合不攏。
「我娘說了,這輩子能吃上官家飯,祖墳冒青煙。」
「你娘說得對,咱得給蘇大人好干。」
蘇哲站在台階上掃了一眼,點了點頭。
「行了,今天先回去跟家裡人報個信。明天一早到縣衙集合,程處默和尉遲寶林負責操練你們,誰偷懶直接踢走。」
「是!」
五十人齊聲應了一句,聲音洪亮得把瓦片上的灰都震下來了。
正散著,張豹的聲音從街尾傳過來。
「蘇哥!土拉回來了!」
三輛板車吱呀吱呀碾過石板路面,車上堆著灰白色的泥土塊,乾的濕的混在一起,散發著鹼味。
蘇哲跳下台階,走到板車前抓起一把土捏了捏,點頭。
「夠了,卸到後院去。」
程處默擼起袖子第一個上手搬土,邊搬邊嚷:「來,幹活了幹活了!弟兄們都動起來!」
尉遲寶林和段儼也跟上,駕輕就熟地往後院搬運。
段簡璧指揮春花去燒水,自己到灶房把之前備好的黃豆搬出來。
這幾個人之前在涇陽村親眼看過蘇哲用豆漿製鹽的全過程,每個步驟都記得清楚。
門口圍觀的百姓見狀,交頭接耳起來。
「鹽鹼土?蘇大人弄這個幹啥?」
「該不會是想從裡頭提煉鹽吧?」
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搖頭,「我年輕時候試過,熬了三天三夜,啥都沒熬出來,白費柴火。」
「就是說嘛,鹽鹼地里的鹽分散得太開了,根本沒法子聚到一塊去。要是這麼簡單,朝廷的鹽官還不早就幹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質疑的,搖頭的,看熱鬧的,沒一個看好。
偏房門口,鄭尚禮被隨從攙著站在陰影里,聽到百姓們的議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呵。」
「蘇縣令果然是個妙人,連鹽鹼土都敢打主意。也不想,大唐立國這麼多年,那麼多能工巧匠都沒能從鹽鹼地里弄出鹽來,你蘇哲就能?」
他往前走了兩步,揚著下巴沖後院方向喊。
「等會提煉不出來,你今天在百姓面前吹的牛皮可就全破了。到時候華陰縣的人才知道,他們的新縣太爺不過是個只會吹牛的騙子。」
沒人理他。
後院裡叮噹當忙活著,該磨豆子的磨豆子,該燒水的燒水,誰都沒搭他的茬。
鄭尚禮的臉掛不住了,攥著拳頭站在原地,胸口堵得難受。
就在這時,一個隨從急匆匆從外面跑回來,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二公子,老爺醒了。大夫說傷了皮肉筋骨,但沒傷到臟腑,不礙性命。現在城東客棧歇著,讓您放心。」
鄭尚禮渾身一松,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爹沒事就好。
爹要是真出了什麼事,他都不知道怎麼跟大哥和族裡交代。
蘇哲正端著一盆豆漿從灶房出來,聽見隨從那句不礙性命,腳步頓了一下。
鄭元秋竟然挺過來了。
二十板子,每一下他都沒留手。
那老東西五十多歲的人了,這都沒被打死,骨頭是真夠硬的。
不過也好。
死了反而麻煩,活著才能慢慢收拾。
蘇哲收回目光,繼續往院子裡走。
鄭尚禮看著蘇哲的背影,眼底的恨意濃得快要滴出來。
兩個時辰。
後院裡忙得熱火朝天。
每一步蘇哲都盯著,程處默幾個也幫著把控火候和時間。
門口的百姓散了一批又來一批,全是探頭探腦看熱鬧的。
鄭尚禮就杵在偏房門口等著看笑話。
直到灶上的大鐵鍋里水分收干,鍋底露出一層白花的結晶。
蘇哲拿鏟子刮下來,倒進一個乾淨的粗瓷碗裡。
細鹽。
白得晃眼,顆粒均勻,跟官鹽鋪子裡賣的上等精鹽一模一樣。
馬周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定住了。
蘇哲拿秤稱了稱,「八斤。」
「三車鹽鹼土的成本幾乎為零,柴火和黃豆的耗費加起來不到八十文。八斤細鹽按市價賣,二百文一斤,一千六百文。刨去成本,淨賺一百二十文出頭。」
馬周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人……您真的把鹽煉出來了?」
他抓起碗裡的細鹽在指尖碾了碾,放舌尖上嘗了一口,鹹的,沒有苦味沒有澀味,比他從前吃過的任何鹽都乾淨。
「這是細鹽!上等的細鹽!」馬周的聲音都變了調,「天底下竟有這種法子!從廢土裡煉出細鹽……大人,您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
門口的百姓全涌了上來。
「真的假的?白花的那是鹽?」
「我看!讓我看看!」
「老天爺……真是鹽!細鹽!」
「那可是鹽鹼土啊!種不了莊稼的廢地!蘇大人竟然能從裡面弄出鹽來!」
人群沸騰了,你推我搡往前擠,全想親眼看看那碗白花花的東西。
之前搖頭不看好的老漢擠到最前面,伸手沾了一點放嘴裡,咂吧了兩下,兩隻眼睛瞪得溜圓。
「是鹽!真是鹽!比我這輩子吃過的都細都好!」
蘇哲站在人群後面,嘴角往上翹了翹。
一百二十文的利潤看著不多,但那是三車土的量。
華陰城外那片鹽鹼荒地有多大?
幾千畝。
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原料,零成本。
等規模鋪開,招上百來號人日夜開工,一天出幾百斤鹽不是問題。那時候的利潤……
足夠養活五十個捕快,還能有大把余錢搞建設。
鄭尚禮站在偏房門口,臉上的譏諷笑容早就碎了。
他死盯著那碗細鹽,瞳孔收縮,呼吸急促,胸口堵得快要炸開。
不可能。
怎麼可能?
鹽鹼土裡提煉細鹽,這種事從來沒有人做到過!
可事實就擺在眼前,白花花的鹽,八斤,從三車廢土裡煉出來的。
鄭尚禮的腦子飛速轉著,越想越心驚。
華陰縣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窮。
地里長不出東西,百姓沒活路,縣衙沒稅收。
這是鄭家困死蘇哲最大的依仗。
但現在蘇哲有了製鹽之法。
鹽鹼地越多,他的原料越多。
原料越多,產出越大。
產出越大,錢越多。
這個邏輯一旦跑通,華陰縣的窮就不再是問題。
蘇哲不需要種地,不需要招商引資,靠賣鹽就能把這個縣養起來。
那鄭家在華州布的那張網,還有什麼用?
不行。
絕對不能讓他得逞。
鄭尚禮往前踏了一步,揚起聲音。
「蘇哲,你私自製鹽,可知道這是什麼罪?唐律令,鹽鐵官營,私自煮鹽販鹽者,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