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百姓剛熱起來的勁頭,被這一盆冷水澆得愣住了。
是啊,私自製鹽販鹽,大唐律令明白寫著,死罪。
幾個擠在前排的莊稼漢對視一眼,臉上的興奮退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蘇大人……這……」
「這不犯法吧?」
鄭尚禮看到百姓的反應,胸口那股憋了許久的悶氣終於順了。
他就知道。
蘇哲再能折騰又怎樣?
鹽鐵官營是大唐國策,別說一個七品縣令,就是刺史來了也不敢碰這條紅線。
今天當著這麼多百姓的面翻了車,蘇哲的威信就徹底完了。
鄭尚禮撐著門框往前邁了一步,抬起下巴,等著看蘇哲出醜的模樣。
蘇哲站在那碗白花的細鹽旁邊,臉上沒有半點慌亂,甚至笑了一下。
然後伸手往懷裡摸去,掏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兩根手指捏著邊角,當眾展開。
「製鹽令。」
蘇哲的聲音不大,但整個縣衙都聽得清清楚楚。
「經陛下恩准,華陰縣特許開設官營鹽場,所產細鹽統一交由鹽督司收購,本官出發前就拿到手了。」
他把那捲絹帛朝鄭尚禮的方向抖了抖,上面的御印和尚書省批文赫然在目。
「還有什麼要說的?」
鄭尚禮的臉僵了。
整個人站在那裡,腦子嗡嗡的,兩隻眼睛死盯著那捲製鹽令,瞳孔不斷收縮。
製鹽令。
蘇哲有製鹽令。
他來華陰之前就拿到了。
也就是說,從一開始,蘇哲就沒打算靠種地搞政績。
他要的是鹽。
華陰遍地都是的鹽鹼地,在別人眼裡是廢物,在蘇哲眼裡是金礦。
而他鄭尚禮,從頭到尾就是個笑話。
鄭尚禮的指甲嵌進門框的木頭裡,十指發白,張了張嘴,喉嚨里堵著一口血腥氣,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蘇哲已經收起製鹽令,轉身朝門口的百姓走去,在台階上站定,朝著烏泱泱擠在一起的人群揚聲開口。
「鄉親們,製鹽令我已經申請下來了。咱們制出來的鹽,統一賣給朝廷鹽督司,只要不走私,你們不用擔心犯法的事。」
百姓們懸著的心落了回去,不少人長出一口氣,你看我看你,眼底的擔憂迅速被期待取代。
蘇哲頓了頓,繼續往下說。
「還有一件事,鹽鹼土中的鹽分提煉乾淨之後,剩下的土就是能種莊稼的好地。」
「城外那十萬畝鹽鹼荒地,等製鹽完成,會均分到各家各戶,按現在的戶數算,每家能分到二三十畝。」
這話一出,門口炸了。
「二三十畝?」
一個穿著補丁短褐的中年漢子嗓子都劈了,兩隻手攥著拳頭在發抖。
「我……我家現在就三畝旱田,還是租的張員外家的……二三十畝……」
他旁邊的老漢已經紅了眼眶,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蘇哲抬手往下壓了壓,等人群稍微安靜了些,接著說。
「從明天開始,全縣全力製鹽。不讓你們白干,有工錢拿。」
「青天大老爺啊!」
不知道誰帶的頭,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呼啦跪倒一片,哭聲笑聲混在一起,有人拿袖子擦眼淚,有人仰著頭朝天樂,整條街都是嘈雜的歡呼。
蘇哲沒動,等了一會兒,再次揚聲。
「都起來。我就一個要求。」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目光從人群上方掃過去。
「必須遵紀守法。」
百姓們慢站起來,安靜下來聽他說。
「這是改變華陰縣和你們命運的機會。制出來的鹽,一粒都不能私賣。」
「若是有人走私販鹽被朝廷查到,陛下一道旨意下來,製鹽令收回去,華陰縣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蘇哲的聲音一字一字砸下來。
「你們和你們的兒孫,繼續在這片鹽鹼地上窮一輩子。所以我希望你們互相監督,發現誰敢動歪心思,立刻來縣衙舉報。」
「蘇大人放心!」
前排一個黑臉壯漢拍著胸脯,嗓門震天響,「誰敢壞了華陰縣的活路,不用大人動手,我們自個先把他打死!就是蹲大牢也值!」
「對!打死他!」
「誰敢偷鹽,全家攆出華陰縣去!」
百姓們群情激憤,一個賽一個喊得響亮,那股子護食的勁頭讓人毫不懷疑真有人敢動歪心思,不等衙門出手,鄰里就能把他活撕了。
蘇哲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利益共同體一旦形成,比任何律法都管用。
人都是監督者,比他養五十個捕快盯著都好使。
他轉過身,朝著後院走去,沖馬周和吳謙招了招手。
「你倆跟我來,商量一下具體怎麼安排。」
三人進了後堂,馬周已經拿出紙筆準備記錄了,「張豹,一畝地大概能挖多少鹽鹼土?」
張豹撓了撓後腦勺,回憶了一下今天去挖土的經驗,「差不多一平米一車,一畝地往少了說,六七百車沒問題。」
馬周的筆頓了一下,低頭飛速算了起來,嘴裡念有詞。
幾息之後他抬起頭,眼底全是亮光。
「大人,我有個想法。與其由縣衙統一安排挖土,不如分包到每一戶。一家四口人,一天運個二十車絕對不成問題。」
「一畝地按六百車算,三車土利潤一百二十文。六百車就是……二十四貫。」
吳謙在旁邊聽得倒吸一口涼氣,二十四貫,一畝廢地的產出比上等良田還高十倍不止。
馬周放下筆,抬頭看向蘇哲。
「收入高一些的百姓,一月也就四百文左右。咱們按四個人負責一畝地來算,一人一月給四百文工錢,既不虧百姓,縣衙也能留下充足的利潤。大人覺得如何?」
蘇哲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桌面。
四百文。
夠活,但也就是夠活。
這些百姓窮了多少年了?
被地主盤剝,被貪官壓榨,連三百文的工錢都能被賴掉。
他來華陰是為了搞死鄭家沒錯,但既然坐在這個位子上,百姓願意信他跟他干,他總不能只給人一口餓不死的稀粥。
「提煉細鹽的利潤很可觀,讓百姓多賺點吧。」
蘇哲伸出手指比了個數,「一人一月六百文,一畝地四個人,兩千四百文。」
馬周的筆停住了。
六百文。
比他預算的多了整一半。
他抬頭看著蘇哲,蘇哲正翹著二郎腿靠在那,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馬周低下頭,在紙上把數字改了過來,嘴角不自覺往上翹。
他跟著蘇哲的時間不長,但越跟越覺得,這個人跟他見過的所有當官的都不一樣。
嘴上說著只為搞錢搞死鄭家,手底下做的事卻實在在落在百姓頭上。
六百文。
對蘇哲來說可能只是一句話,但對華陰縣那些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百姓來說,是一家老小能穿上新衣裳,年節能吃上一頓肉的底氣。
馬周攥著筆桿子,深吸了一口氣。
他慶幸自己當初在西市被鄭尚禮欺辱時,是蘇哲站了出來,更慶幸自己沒有猶豫,跟著這個人來了華陰。
這條路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