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簡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點了點頭,忽然開口。
「蘇哲。」
「嗯?」
「你給百姓的工錢,是不是太高了?」她偏著頭看他,「六百文,比馬周建議的多了一半,縣衙的開支……」
「錢不夠再賺。」蘇哲打斷她,語氣很隨意。
「但這些人窮了一輩子,好不容易遇到一個能改命的機會,我給他們多一點,他們幹活就賣命一點。」
他說著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再說了,我又不是什麼大善人,六百文買來的是人心。有了人心,我在華陰才站得穩。鄭家再怎麼折騰,也動不了我分毫。」
段簡璧看著他的側臉,沒再說話,嘴角彎了一下。
嘴上說著算計,做出來的事偏偏讓人心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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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就是死鴨子嘴硬。
……
長安,太極宮。
薛沖和李震牽著馬,護送阿史那卓兒從皇城正門進去。
阿史那卓兒右臂吊著白布帶子,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裡全是火。她邁過兩儀殿的門檻時,整個人像一支即將離弦的箭。
李世民正坐在御案後批摺子,見三人進來,放下硃筆,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這副模樣?」
阿史那卓兒走到殿中央,站定了,沒有行禮,直接開口,聲音又尖又硬。
「大唐皇帝,你騙我。」
李世民的筆擱在硯台上,響了一下。
「你說什麼?」
「你答應過我父汗,歸降大唐,善待我們。」
阿史那卓兒的胸口起伏著,吊著的右臂抖了兩下,「善待?有人要殺我!就在你冊封我住的地方,就在你的地盤上!」
她把右臂往前一伸,白布帶子上滲出的血跡清楚楚。
「這是昨天晚上挨的刀,差一寸就砍在脖子上,大唐皇帝的承諾,就是這麼回事?」
李世民的眉心擰得死緊,轉頭看向薛沖。
「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薛衝上前一步,抱拳稟報,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河間五虎夜襲,蘇哲赤腳救人,以一敵五擊敗刺客,五虎供出幕後指使是鄭尚禮。
李世民一句話都沒插,聽完之後整個人沉默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響。
薛沖低著頭,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好一會兒,李世民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低到殿裡的內侍都不自覺後退了半步。
「來人。」
「奴婢在。」
「宣刑部侍郎張允濟。」
不到半炷香工夫,張允濟匆匆趕來,一進殿就聞到了不對的氣氛,趕忙低頭聽命。
李世民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刺殺朝廷冊封的定襄縣主,此事交由刑部全力徹查。」
「前御史大夫鄭元秋,即日起停職,配合調查。在事情查清之前,不得離開長安半步。」
張允濟脊背繃直,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阿史那卓兒站在殿中央,聽到停職二字,咬著的牙鬆了松。
但她沒走,站在原地不動,又開口了。
「我不要薛沖和李震保護我。」
「我要蘇哲。」
李世民的眉頭往上挑了一下,還沒開口,薛沖先繃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
李世民的聲音沉了下來。
「蘇哲是華陰縣令,正經的朝廷命官,一縣之長,他有公務在身,整個華陰縣幾千百姓等著他治理,哪有工夫陪你一個人?」
「你在長安,薛沖和李震都是戰場上下來的,保你安全綽有餘。」
阿史那卓兒的嘴抿成一條線,攥著拳頭站了好半天,胸口那股氣堵得難受。
她當然知道這個要求不合理。
但她就是想靠近蘇哲。
但李世民的臉色擺在那裡,不容置疑。
阿史那卓兒憋了幾息,終於沒再開口,轉身走了出去。
薛沖和李震對視了一眼,趕忙跟了上去。
殿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扶手,眼底的寒意還沒退。
鄭元秋。
他給過機會了。
朝堂上明里暗裡警告了多少次?連大門被天雷炸了都沒讓這老東西收手。
如今竟然敢動刺殺突厥公主的腦子,這是嫌命長了。
正想著,殿門外傳來內侍的通報。
「陛下,紀國公段綸求見。」
李世民收了收臉上的陰沉,坐正了身體。
「宣。」
段綸一進來,李世民就看出不對——這人腳步帶風,嘴角往上翹著,壓都壓不下去,跟上次送表格統計法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又來炫耀了。
李世民的眉心跳了一下。
果然,段綸走到御案前站定,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疊好的宣紙,往御案上一放,臉上那股得意勁快溢位來了。
「陛下,您看這個,蘇哲新作的詩作!」
李世民拿起來細看,第一首讀完,指尖便頓住了。
「不錯。」
他又往下讀,越眉頭挑得越高,讀到最後一首時,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回去,手指捏著宣紙的邊角,許久沒放下。
「這小子的文采……當真了得。」
李世民把紙放回御案上,目光仍停留在那幾行字上。
「之前那首梅花吟名震長安,朕還以為是偶得佳句,現在看來,不是偶然,是真有這個底子在。」
段綸笑得嘴都合不上了,連拱手:「陛下慧眼如炬。」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這人每回來都是這副嘴臉,恨不得把我女婿天下第一刻腦門上。
「行了,說正事,這詩怎麼來的?蘇哲在華陰寫著玩的?」
段綸收了笑,臉色沉了下來。
「陛下,這詩不是寫著玩的,是跟人斗出來的。」
「斗詩?跟誰?」
「華州長史崔信明。」
段綸的聲音壓低了幾分,「昨晚鄭元秋帶著崔信明去了華陰縣衙,明面上說是去領人,實際上就是去找蘇哲麻煩。」
他把昨晚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崔信明如何仗著長史身份蠻橫施壓,如何想用越權手段罷免蘇哲,如何在刺史面前丟了臉,惱羞成怒之下非要用斗詩來找回面子。
「結果呢,蘇哲連甩了好幾首,崔信明一首都接不住,當場輸了兩千貫彩頭。」
李世民聽完沒說話,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幾下。
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崔信明。」李世民終於開口,嗓音冷了三分。
「去年科舉進士出身,朝中不少人舉薦他,說此人文采斐然,可堪大用,朕本想給他機會,讓他在華州歷練幾年,再調回中樞重點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