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來,此人心性有大問題。仗著上官身份欺壓下屬,輸了還惱羞成怒,這種人若將來居了高位……」
李世民冷哼了一聲,「必成奸臣。」
段綸垂頭不語,但嘴角往上翹了翹。
陛下這態度就對了。
崔信明是鄭家的人,借鄭家的關係爬上來的,打掉他一個不算什麼,但這是朝廷釋放訊號,誰替鄭家賣命,誰就沒有前程。
李世民把那幾張詩稿重新疊好,手按在上面沒動,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蘇哲說終南山里藏著一個神醫,叫什麼來著?」
段綸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來:「孫思邈,蘇哲讓河間五虎去找他解毒。」
「派人去查。」李世民抬起頭。
「終南山地界不小,若真有這等神醫隱居山中,朝廷不能不知道,此人若當真醫術通神,請到長安來,對大唐百姓也是大好事。」
段綸拱手應下。
李世民揮了揮手,示意段綸退下。
段綸樂顛走了,步伐輕快得不像個四十五歲的國公。
殿門外的迴廊里,阿史那卓兒一直沒走遠。
她的右臂還吊著白布,身子靠在廊柱邊上,遠看著段綸走出來的方向。
剛才段綸進去之前,她正好經過,聽到了裡面傳出來的聲音不是完整的對話,但斷續夠她拼湊出意思。
李世民夸蘇哲文采,要栽培。
阿史那卓兒的眉頭擰了起來,胸口那股子不安越來越重。
本以為蘇哲只是個七品小縣令,雖然有本事,但在大唐朝堂上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棋子。
可現在看來,李世民對蘇哲的重視程度遠超她的估計。
一個皇帝,因為一個縣令寫的幾首詩就龍顏大悅,隨口提到的一個人就立刻下令去查。
這不是普通的君臣關係。
要把蘇哲從大唐拐走,難度比她想像的大十倍不止。
阿史那卓兒咬著下唇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
歸義王府。
頡利可汗被安置在長安城東的一處宅院裡,名為王府,實際上跟軟禁差不多。
院子不大,門口有禁軍值守,出入都有人跟著。
阿史那卓兒到的時候,頡利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曬太陽。
昔日統帥百萬鐵騎的草原霸主,如今穿著灰舊的布袍,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兩頰都凹了下去。
聽到腳步聲,頡利抬起頭,看見女兒吊著胳膊走進來,目光顫了一下。
「卓兒,你的傷……」
「不礙事。」阿史那卓兒走到他面前,環顧了一圈四周,確認沒有旁人,才壓低聲音坐下。
「阿爹,我有話跟你說。」
頡利看著女兒的臉色,感覺到她眼底壓著一股急切的東西,點了點頭。
阿史那卓兒沒有繞彎子。
「阿爹,我要把蘇哲弄到草原上去。」
頡利的手停住了,渾濁的眼底浮上覆雜神色。
「蘇哲?就是生擒我的那個小子?」
「對。」阿史那卓兒的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
「他能打仗,能治國,能搞錢,能發明東西。大唐現在搞的那些什麼收服突厥的國策,全是他出的主意。有這樣的人在草原上,光復突厥就不是做夢。」
頡利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不是沒想過翻盤,但被關在這裡,兵權沒了,部眾散了,他拿什麼翻?
可如果真有蘇哲這樣的人……
「他憑什麼跟你走?」頡利的聲音沙啞,「他是大唐皇帝的人。」
阿史那卓兒攥緊了拳頭,左手指甲掐進掌心裡。
「他愛財。」
「蘇哲這個人,什麼都好,就一個弱點,見錢眼開,給他足夠多的金銀,他什麼都肯干。」
頡利盯著女兒看了好幾息。
「你要我告訴你,寶藏在哪?」
阿史那卓兒沒有否認,迎著父親的目光點了頭。
頡利的呼吸重了幾分。
那些寶藏是他經營了二十多年攢下的底牌,突厥征戰四方掠來的金銀珠寶,分散藏在草原各處,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東山再起。
他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但現在他被困在長安,那些寶藏埋在地下爛掉也沒有用。
如果卓兒能用這些東西換來蘇哲的效忠……
頡利的眼中緩緩燃起一團火,那是被囚禁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出現的東西。
「聽好了,只說一遍。」
他湊近女兒耳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
「陰山以北,狼頭峰下,有一處山洞,入口被碎石封住……」
「定襄城東面五十里,有一條干河溝,河溝盡頭的大石下面……」
「還有一處……在磧口以南,當年跟大唐打渭水之盟時,我提前藏了一批軍械和甲冑在那裡,沒動過。」
阿史那卓兒的瞳孔一點放大,呼吸越來越急促。
「阿爹,還有一件事,草原上還有哪些人是可以信的?」
頡利閉上眼想了一會兒,再睜開時目光清明瞭許多。
「執失思力投了大唐,不能用,阿史那社爾有自己的心思,也不能用。」
「但有幾個人你可以找……」
阿史那卓兒把每一個名字都刻進腦子裡,攥著拳頭的指節發白。
「阿爹放心,我一定把蘇哲拐到草原上去。
等我們東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接你出來。」
頡利看著女兒那張年輕倔強的臉,喉頭動了動,伸出粗糙的手掌按在她頭頂。
「小心行事,李世民不是蠢人,你身邊一定有他的眼線。」
阿史那卓兒點了點頭,站起身,轉身走出了院子。
她的腳步比來時沉穩了許多,胸腔里跳著一顆滾燙的心。
蘇哲愛財如命。
她就不信砸不動他。
……
華陰縣。
蘇哲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回縣衙。
鹽鹼地的分包進展順利,馬周和吳謙帶著新招的捕快丈量了一整天,登記了六十多戶,木樁釘得整齊齊。
百姓幹勁沖天,不少人連午飯都沒回去吃,在地頭啃干餅就著涼水對付了。
蘇哲進了後堂,剛把官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段簡璧就端著熱湯走進來。
「先喝口熱的。」
蘇哲接過碗仰頭喝了兩口,燙得齜了齜牙,才想起什麼。
「對了,崔信明那兩千貫送來沒有?」
段簡璧點頭:「申時就到了,馬周清點過了,一文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