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靠在椅子裡,兩條腿伸直了往桌下一擱,嘴角終於往上翹了一點。
兩千貫。
加上之前鄉紳補繳的五百貫和零碎收入,縣衙府庫現在有兩千七百多貫。
夠了。
夠他把鹽場的基礎設施搭起來,夠付第一批百姓的工錢,夠買齊柴火和黃豆的第一期物資。
蘇哲閉上眼歇了幾息,腦子裡轉著接下來的安排。
明天繼續分地,後天開工製鹽。
十天之內讓第一批鹽出來,運到鹽督司換成現銀,有了現銀就能滾起來。
一個月之內,他要讓華陰縣的百姓每個人手裡都攥著錢。
錢,就是底氣。
百姓有了底氣,他在華陰的根就扎得再深不過了。
到時候鄭家拿什麼跟他斗?
……
第二天一早,蘇哲又帶著人出了城。
這次不只是分地了。第一批領到包幹任務的百姓已經開始挖土,板車一趟接一趟往城西高地上運。
製鹽作坊的地基也開始平整了,程處默帶著新招的捕快搬石頭夯地面,嗷叫著比誰搬得多。
蘇哲在工地上轉了一上午,確認各個環節都跑順了,才放心回了縣衙。
……
長安,太極宮,兩儀殿。
百官列班。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從下面一排朝服上掃過去。
「昨日薛沖和李震護送定襄縣主回京,諸位應當已經知道了。」
殿內安靜了一瞬。
李世民的聲音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河間五虎,江湖上排得上號的殺手。在華陰縣衙隔壁行刺定襄縣主阿史那卓兒,被蘇哲當場擊退擒獲。」
「五虎供認,指使之人是滎陽鄭氏二公子鄭尚禮。」
話音落下,殿內寂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站在文臣佇列後方的幾個人臉色同時變了。
先不說這件事的真假問題,單說陛下擺在百官明面上說,就意味著不想給鄭家面子了。
看來這次陛下是真的生氣了。
李世民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拔高了兩分。
「阿史那卓兒是朝廷冊封的定襄縣主,她代表的不是她一個人,是數十萬歸降的突厥百姓。」
「朕推行收服突厥之策,分化安置、教化通商,為的是什麼?為的是天下太平,為的是邊關不再有將士流血!」
他一掌拍在御案上,茶盞跳了一下。
「鄭尚禮置國家大義於不顧,為一己私仇刺殺朝廷冊封的縣主!一旦突厥各部以為朝廷過河拆橋,數十萬人反了怎麼辦?」
「邊關再開戰,死的是誰的兒子?是誰的丈夫?」
滿殿文武齊刷刷低下了頭,陛下這話說的沒毛病,眾人心中不禁對鄭尚禮這個蠢貨腹誹不已。
怎麼想的?
竟然想用刺殺阿史那卓兒來陷害蘇哲,腦子被驢踢了吧?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去,落在某幾個人身上,「此事一旦查實,以謀逆論處,全家連坐!」
前排有人的膝蓋軟了一下,險些沒站穩。
李世民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接著往下說。
「鄭元壽。」
站在文臣中列的一個清瘦老者身體一僵,出列跪下。
「臣在。」
「你是鄭尚禮的親伯父。」
李世民的語氣冷得聽不出溫度,「即日起禁足府中,配合刑部調查。事情沒查清之前,不得踏出家門半步。」
鄭元壽的額頭貼在地面上,後背全濕了。
「崔義玄。」
又一個人出列跪下,聲音都在抖。
「臣……臣在。」
「你家與鄭家聯姻,你女兒嫁的是鄭尚禮的堂兄,同樣禁足。」
李世民一連點了五個人的名字。
有的是鄭家的直系親屬,有的是姻親,全部禁足待查。
每喊一個名字,殿內的氣氛就冷一分。
等五個人都跪在那了,剩下的百官才算看明白了,陛下這不只是查案,這是要動鄭家。
而且不是小動。
是那種抽絲剝繭、一層往下扒的查法。
今天禁足五個,明天可能就是十個。
查著查著,整個滎陽鄭氏在朝中的人脈網就斷了。
殺雞儆猴。
幾個平時跟鄭家走得近的官員不約而同縮了縮脖子,目光死盯著自己的靴尖,大氣都不敢出。
李世民等了一會兒,確認殿內所有人都把訊號收到了,才換了個話題。
他從御案上拿起幾張宣紙,朝下面揚了揚。
「諸位看這個。」
內侍接過來,遞到前排幾位重臣手中。房玄齡接過一看,眉頭挑了起來,嘴裡念著上面的詞句,越念越往後仰。
「好詩。」
他把紙傳給旁邊的杜如晦,兩隻眼睛亮得不行,「陛下,這是……您的新作?」
杜如晦看了兩眼,也跟著點頭:「文采飛揚,氣象萬千。陛下果然……」
「不是朕寫的。」
李世民靠回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百官面相覷。
房玄齡手裡的紙又傳了下去,魏徵接過來掃了兩眼,眉頭緊鎖,明顯在琢磨這是誰的手筆。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
「華陰縣令蘇哲所作。」
殿內安靜了兩息。
「華州長史崔信明前日以詩文相較,敗北,這幾首便是當時蘇哲當場所作之詩。」
魏徵拿著紙的手頓了一下,重新低頭去看,這次看得更仔細了。
李世民繼續往下說,語氣裡帶了幾分意味深長。
「崔信明是去年科舉的進士,殿試排名前十,他的文才在座諸位心裡有數。」
「蘇哲能在詩文上勝過崔信明,說明什麼?說明此人文才極高。」
他停了一拍,掃視群臣,「然而朕查過了。蘇哲從未參加過科舉。」
底下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
李世民的手指敲著扶手,聲音放慢了半拍,「他有這般文才,為何不參加科舉?」
這句話掛在殿裡,沒有人接話。
但每個人的腦子都在轉。
魏徵的眉頭擰成一團,死盯著手裡那幾首詩,想起了蘇哲在涇陽村時那番科舉被世家壟斷的話。
一個有經天緯地之才的人不參加科舉,不是他不想,是知道參加了也沒用。
因為科舉的門檻不在才華,在門第。
寒門子弟就算寫出錦繡文章,也過不了世家把控的那道關。
魏徵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把紙遞給身後的人,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