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李世民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
「李綱。」
站在東側文臣佇列前方的老者身體繃緊了,出列拱手。
「臣在。」
李世民把那幾張詩稿往御案上一拍,聲音不高,但殿裡迴響得清楚。
「去年你跟朕說什麼來著?朕記得清楚,你說鄉野之中無遺才,天下有能者皆出自士族門庭,科舉只需從士族子弟中擇優便已足夠。」
李綱的後背瞬間濕透了,膝蓋發軟,卻只能硬挺著站在那。
「陛下,臣當時……」
「當時什麼?」李世民打斷他,手指敲著御案,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敲在李綱的心口上。
「蘇哲,涇陽村出身,一個種地的少年,沒拜過名師,沒進過官學,連科舉的門都沒摸過。」
「可他隨口作的詩,壓得你們口中'文采斐然'的進士崔信明一首都接不上來。」
李世民的語氣拔高了一截。
「這就是你說的鄉野無遺才?這就是你說的人才皆在士族?」
李綱的腿抖了一下,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淌下來,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敢接。
心裡頭卻翻江倒海。
蘇哲,到底哪冒出來的?
一個涇陽村的農戶子弟,文能壓進士,武能擒可汗,治縣還搞得風生水起,這種人怎麼可能存在?
還有崔信明,廢物一個!
去年殿試前十,被他力薦到華州歷練,結果呢?跟人斗詩輸了兩千貫回來,把臉丟到姥家去了。
李世民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下說。
「今年科舉,縣試即將開始。朕只有一個要求,所有過試者的姓名、籍貫、出身,連同所有考卷,原封不動全部報到御前。」
這話一出,殿內有好幾個人同時抬了抬頭,又趕忙低下去。
李綱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開口。
「陛下,如此做法……等同於不信任各州縣主考官員。朝廷取士自有章程,若陛下事過問,官員顏面何存?往後誰還敢主持科考?」
他說得冠冕堂皇,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是在替那些掌控科考計程車族官員說話。
李世民慢慢站了起來。
「你要朕信你什麼?信你鄉野無遺才?信你科舉中者全出自士族?」
李綱的臉刷地白了,嘴唇張了張,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世民從御座前走下兩階,龍袍的下擺拂過台階邊緣,整個人的氣勢壓得前排的大臣都往後縮了半步。
「科舉設立的目的是什麼?是打破士族壟斷,給天下寒門子弟一條出路。可現在呢?」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
「形同虛設。」
「讀書要花多少錢,你們比朕清楚。筆墨紙硯,束修學費,一個普通百姓家,舉全族之力才供得起一人讀書。」
李世民的聲音沉了下去,不是怒火,是比怒火更可怕的東西。
「幾十口人省吃儉用,就指望這一個讀書種子出人頭地,回饋家族。可結果呢?考了一次不中,再考,還是不中。不是才學不夠,是根本過不了那道門。」
「考卷寫得再好,上面的人不點頭,永遠是落第。白浪費幾代人攢下的銀子,拖垮一整個家族。」
李世民轉過身,面朝李綱,聲音驟然拔高。
「長此以往,百姓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朝廷的科舉是騙人的把戲,是士族自己玩的遊戲!」
「失了民心,大唐拿什麼談千秋萬代?」
這一聲在大殿裡滾了好幾圈才散。
李綱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撲通跪了下去,額頭貼著地面,渾身都在抖。
陛下把話說到這份上,他但凡再辯一個字,就是跟天下寒門為敵,跟皇帝作對。
李世民看著跪在地上的李綱,目光冷了三分。
「以你的思想,也教不好太子。」
這句話輕飄的,卻把李綱釘在了地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猛抬起頭,滿臉不可置信。
太子太傅。
這是他在朝中最核心的位置,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陛下……」
「從今日起,不必再去東宮了。」
李世民回到御座坐下,聲音平淡得不帶任何商量餘地。「去弘文館修書吧,也算物盡其用。」
李綱張著嘴,喉嚨里的話堵了又堵,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修書。
從太子太傅到弘文館修書,這不是貶謫,這是把他從朝堂核心一腳踢到了邊緣。
他教了太子三年,就因為今天這番話,全完了。
李世民已經不再看他,轉頭對著房玄齡開口。
「房玄齡,即日起任太子太師,主持東宮教習事宜。」
房玄齡出列拱手:「臣領旨。」
「魏徵,太子少傅,輔之。」
魏徵的眉頭動了一下,同樣出列應下。
李綱跪在原地,滿殿目光從他身上掃過,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更多的是慶幸,跪在那裡的不是自己。
李世民的手指點了點御案,換了話題,語氣也跟著轉了。
「還有一件事。」
他拿起另一份摺子。
「華陰縣令蘇哲,發現了一種從鹽鹼土中提煉細鹽的法子。朕已經批了製鹽令,讓華陰縣作為試點先行。」
殿內又是一陣騷動。
鹽鹼土?
提煉細鹽?
好幾個人的腦子轉得飛快,鹽鹼地全國到處都是,如果這法子真能成,那就不只是華陰縣的事了。
李世民接著說:「若華陰試點成功,其他含鹽量高的鹽鹼地,一樣可以推行此法。」
他的目光轉向魏徵。
「魏徵,你去一趟華陰縣,親眼看看效果如何。」
魏徵拱手:「臣遵旨。」
「退朝。」
李世民站起來,龍袍一甩。「房玄齡、杜如晦、魏徵、長孫無忌,隨朕去兩儀殿。」
百官齊聲應喏。
李綱還跪在原地,直到大殿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被旁邊的同僚拉起來。
他站在空蕩的殿裡,兩條腿發麻,臉色灰敗,一句話都說不出。
……
兩儀殿。
內侍上了茶,四位重臣分坐兩側。
李世民把外袍解了扔給內侍,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說正事,單規範科考內容,依然不夠。」
「出題可以統一,但閱卷的人還是那幫人,他們想黜誰就黜誰,想取誰就取誰,換了題目照樣能做手腳。」
房玄齡端著茶盞沒喝,眉頭擰成一團。
「陛下說得是,內容規範了,但評判標準仍在主考官手中,只要閱卷不公開,舞弊便無從杜絕。」
杜如晦接話:「可以糊名。將考生姓名籍貫糊住,閱卷官只看文章,不知何人所作。」
長孫無忌搖了搖頭:「糊名只防得住一半。字跡可以辨認,文風可以推斷,真要作弊的人,有一百種法子繞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