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求什麼醫?
他下的那藥是從西域弄來的慢性奇毒,無色無味,一旦發作五臟潰爛,當世沒有幾個人能解。
求醫?
找誰去求?
等不到醫治,這五個人就得毒發身亡,死在半道上。
死人還怎麼作證?
張允濟就算有通天本事,死無對證,他能查出什麼來?
鄭尚禮胸口那塊壓了兩天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還有些嘶啞,但已經恢復了幾分底氣。
「蘇縣令,帳目算清楚了,二百三十貫。」
蘇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算對了?」
「對了。」
「行。」蘇哲下巴一抬,「滾吧。」
鄭尚禮沒發火,也沒再說任何一句廢話,沖蘇哲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是挑釁。
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奈何不了我。
然後轉身,腳步穩當地走出了縣衙大門。
蘇哲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口,眼底一暗。
笑吧,讓你再笑兩天。
他轉向張允濟,壓低了聲音。
「河間五虎的去向,眼下不便告知,但你可以派人暗中盯著鄭尚禮。」
蘇哲的手指朝門口方向抬了抬。
「他以為死了人就沒事了,心態一放鬆,必然會有動作。往來書信、接觸的人、出城的方向……盯緊了,會有收穫。」
張允濟看了蘇哲兩息,沒問為什麼,沒追著要答案,只是平淡地點了下頭。
「在下明白了。」
說完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縣衙。
腳步沒一絲猶豫,來得乾淨去得利落,果然是做慣了這行當的人。
蘇哲收回目光,揉了揉肚子。
「吃飯吃飯,餓死了。」
段簡璧早就準備好了,端著熱菜從灶房出來。
蘇哲三口兩口扒完一碗飯,又添了半碗,吃得頭都不抬。
飯後沒歇幾息,他拍了拍手站起來。
「走,幹活去。」
出了縣衙門,大街上的景象跟幾天前完全不同了。
到處都是扛著鋤頭推著板車的百姓,三個成群五個結隊往城外走。
有的推車上已經堆了鹽鹼土,吱呀吱呀往城西高地運。
有的蹲在路邊啃餅子,嘴裡嚼著,眼睛卻亮得很,跟人說話聲音都比以前大了。
蘇哲走在街上,不時有人沖他喊一嗓子。
「蘇大人好!」
「大人吃了沒?」
「大人放心,我家那兩車土今天准能運完!」
蘇哲擺手往前走,心底那股子成就感壓都壓不住。
這才對嘛,這才像個有活氣的縣城。
不是前幾天他剛來時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正走著,馬周從側面快步跟了上來,手裡拿著個本子,臉上帶著幾分猶豫。
「大人,有件事想跟您說。」
「說。」
馬周指了指前面的十字路口。
「這兩天百姓幹勁大,滿街的板車來回,已經出了好幾起撞人的事了。」
「昨天一輛拉土的車跟對面運柴的車頂頭撞上,翻了一地,還砸傷了旁邊一個小孩。」
「今天上午我巡街又碰到兩起。」
蘇哲停下腳步,轉頭看著馬周。
馬周的語速快了起來,明顯是想了很久的。
「我覺得應該定個規矩,比如所有人和車,一律靠右行走,來的走右邊,去的也走右邊,兩邊各走各的道,不會再出現迎面撞上的情況。」
蘇哲看著馬周那張認真到骨子裡的臉,心裡頭一個勁地樂。
終於來了。
靠右通行。
歷史上就是這位仁兄提出來的,一千四百年後的現代社會還在沿用這條規矩。
蘇哲是穿越者,當然知道這條規矩的價值。
但他從來沒提過,一個字都沒提。
因為這是馬周的光芒。
馬周這個人,值得擁有屬於他自己的功績。
蘇哲不想做那種把所有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的人,有些東西就該讓對的人去做去說去揚名。
他重拍了一下馬周的肩膀。
「好。」
馬周的眼睛亮了。
蘇哲收回手,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認真。
「不光是靠右走的事,馬周,你是我的師爺也是主簿,治理縣城的細務你比我更貼近。」
「以後但凡你覺得有什麼需要改的規矩、需要推的舉措,不用事請示我。」
他偏過頭看著馬周。
「放手去做。」
聽到這話,馬周心中滿是感激。
從西市被鄭尚禮羞辱那天起,到今天站在這裡,不過短一個多月。
可他的人生已經翻天覆地了。
過去那些年,在長安街頭賣字畫,遇見過無數官員,也投過無數次門帖,沒有一個人正眼看他。
蘇哲不一樣。
這人用人不看出身不看門第,只看你有沒有本事。
更難得的是,給自己舞台,許可權,讓自己放開手腳去做。
這輩子,跟定了。
……
城東客棧。
鄭尚禮推開門進去的時候,鄭元秋正半躺在床上,後背纏滿了白布,臉色灰白得嚇人。
「爹,感覺怎麼樣了?」
鄭元秋睜開眼,沒回答他的問題,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什麼事,說。」
鄭尚禮把門合上,走到床邊坐下,壓低了聲音。
「陛下派了刑部侍從張允濟來華陰,查阿史那卓兒被刺的案子。」
鄭元秋的眼皮跳了一下,撐著胳膊想坐起來,扯到後背的傷又嘶了一聲。鄭尚禮趕忙扶住他。
「別動,您傷還沒好……」
「張允濟。」鄭元秋打斷他,喉頭滾動了一下,「陛下這是打算下死手了。」
「河間五虎呢?」
「蘇哲讓他們去終南山找什麼神醫解毒了,人已經不在華陰。」
鄭元秋閉上眼,渾身繃著的力氣鬆了幾分。
人不在就好。
死無對證,張允濟再厲害也審不出東西來。
鄭尚禮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
「爹,還有件事,蘇哲今天當眾從鹽鹼土裡煉出了細鹽,八斤,白花的上等貨,他還亮了朝廷的製鹽令,合法的。」
「他現在把鹽鹼地分包給百姓,每人每月六百文工錢,制完鹽的地還分給百姓做良田,整個華陰縣的人都跟瘋了一樣賣命干。」
「爹,不能讓他做出政績來。一旦讓陛下看到成效,蘇哲在華陰的根就扎死了,往後再想動他,代價翻十倍不止。」
鄭元秋沉默了很久。
屋裡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不急。」
鄭尚禮愣了。
「張允濟來了,咱們得消停。」
鄭元秋的聲音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磨出來的,「現在動手,不管做什麼都會被放大,陛下等著抓把柄。」
他轉過頭看著兒子,渾濁的眼底泛著精光。
「讓蘇哲去折騰,等他把鹽場搭起來,產出穩定了,利潤跑順了……咱們再想辦法把他調走,換鄭家人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