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尚禮的呼吸頓了一拍。
調走蘇哲,換自己人來摘桃子。
這才是父親的手段,不在蘇哲的地盤跟他硬拼,而是讓他替鄭家做嫁衣。
「我明白了。」
鄭元秋抬起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傷員。
「還有一件事,你跟河間五虎接觸的所有痕跡,書信,中間人,銀錢往來,全部銷毀。一絲一縷都不能留。」
「張允濟這人,能從一根頭髮絲順出一樁大案來。」
「爹放心。」鄭尚禮點頭,「我們馬上回長安,讓人把所有東西燒乾淨,張允濟查不到的。」
話音剛落,門外響起三下敲門聲。
鄭尚禮猛回頭。
「誰?」
「刑部侍從張允濟,奉旨宣諭。」
門外那個聲音不急不緩,乾淨利落。
鄭尚禮的後背瞬間繃直了,看向鄭元秋,父親已經鬆開他的手腕,朝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門開了。
張允濟走進來,目光平淡地在父子二人臉上各掃了一遍,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
「前御史大夫鄭元秋接旨。」
鄭元秋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單膝跪地,後背的傷口扯得他額角青筋直跳。
「陛下旨意,即日起停職,配合刑部調查定襄縣主遇刺一案,查明之前,不得離開長安。」
張允濟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菜譜。
可這幾句話落在鄭元秋耳朵里,字都是鐵錘。
停職。
他經營了大半輩子的官位和人脈,被一道旨意凍住了。
「……臣接旨。」
張允濟收起絹帛,轉頭看向鄭尚禮。
「鄭二公子,在下有幾個問題想請教。」
鄭尚禮站直了身體,雙手背在身後,攥緊了又鬆開。
「張大人請問。」
「河間五虎。」張允濟的語氣跟聊天一樣隨意,「五人供述,是你指使行刺定襄縣主,你可認識此五人?」
鄭尚禮迎著張允濟的目光,一個字一個字說:「不認識。」
「從未見過?」
「從未見過。」
「他們為何要攀咬於你?」
「我怎麼知道?」鄭尚禮的聲音拔高了半分,「蘇哲跟我有過節,誰知道他是不是指使那五個人故意咬我?」
張允濟沒有追問,也沒有反駁,只是平靜地點了下頭。
「好,在下記下了。」
說完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房門。
腳步聲遠去。
鄭尚禮攥了半天的拳頭終於鬆開,掌心裡一片冰涼。
鄭元秋靠回床頭,盯著關上的房門看了好幾息,才沙啞著開口,「張允濟不追問,不是他信了你。是他不需要從你嘴裡拿東西。」
鄭尚禮的心又提了起來。
「爹的意思是……」
「他會盯著你。」鄭元秋閉上眼。
「從現在開始你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所以回長安之後,不要急著銷毀證據,等上三五天,確認沒有尾巴了再動手。」
「我知道了。」
……
傍晚。
西邊的天燒成一片赤紅色。
城外鹽鹼地上忙了一整天的百姓扛著鋤頭、推著空板車,三五成群往城門口走。
馬周早就等在那了。
他搬了張桌子擺在城門內側,旁邊站著兩個新招的識字捕快,手裡各舉一塊寫了字的木牌。
一塊寫來,一塊寫往。
百姓陸續圍上來,交頭接耳地議論。
「馬師爺這是幹啥?」
「是不是又有新告示?」
馬周站上桌子,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
「從今天起,華陰縣所有道路,行人車馬一律靠右行走!」
他拿起一根長竹竿,朝城門洞裡的路面一指。
「進城的走右邊,出城的也走右邊。推車的靠邊,走路的靠邊。兩撥人各走各的道,不會迎面撞上。」
底下有人嚷嚷:「馬師爺,走哪邊不是走啊,何必這麼麻煩?」
馬周指著人群里一個年輕漢子,「劉老三,昨天是不是你家板車跟人頂頭撞了,翻了一車土不說,還砸傷了隔壁家的娃?」
劉老三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大家試就知道好不好使。」馬周跳下桌子,「來,進城的往這邊站,出城的往那邊站。」
百姓們將信將疑,稀里糊塗按馬周說的分成兩撥,一左一右各走各的。
板車從右側進,行人從右側出,中間隔著一人寬的距離,誰也礙不著誰。
不到半盞茶工夫,原本亂糟糟擁擠的城門口變得順暢無比。
「嘿,還真管用!」
「不撞了不撞了!」
「這法子好啊,早該這麼弄了!」
百姓們試了幾個來回,越走越順當,自發地拍巴掌叫好。
正熱鬧著,一隊人馬從官道那頭過來了。
打頭的是一匹栗色高馬,上面坐著個鬚髮花白的清瘦老者,穿著深灰色便服,腰板挺得筆直,目光鋒利。
魏徵。
他身後跟著一個戴帷帽的少年,騎術生疏,被護衛左右夾著護著走。
蘇哲正站在城門口看百姓試行新規,聽到馬蹄聲抬頭一看,愣了一下。
魏徵勒住馬,目光掃過城門口井然有序的兩列人流,眉頭先是擰起來,緊接著慢慢舒展開了。
他連點頭。
如此行走,進出分明,避免了衝撞,秩序比長安城的坊市都規整。
一個小小的縣城,竟能想出這等法子。
魏徵翻身下馬,大步走向蘇哲。
「這個法子,是你想出來的?」
「呦,魏大人怎麼來了?」蘇哲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幾分意外,隨即擺手,「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他側過身,朝馬周招了招手。
「馬周,過來。」
馬周快步走過來,拱手行禮。
蘇哲指著他說:「這位是馬周,我的師爺兼主簿。靠右行走是他提出來的,跟我沒關係。」
魏徵上下打量了馬周幾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衫上停了一息,然後開口:「你叫馬周?哪裡人?」
「博州茌平人。」
「寒門出身?」
「是。」
魏徵的神色變了,看馬周的眼神里多了兩分重量。
他直接拉著馬周走到一旁,劈頭就問。
「這法子若放到長安施行,百萬人口的城池,你覺得該如何推行?坊市之間的主幹道和坊內小巷,規矩是否要有區分?」
馬周一點沒怯,腦子轉得飛快,張口就答。
兩人聊得熱火朝天,旁邊的人根本插不上嘴。
蘇哲在後面看著,嘴角往上勾。
馬周這人,就缺一個伯樂。現在伯樂來了,該讓他自己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