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把牙籤往桌上一扔,打了個哈欠。
「正推著呢,鹽鹼地分包到戶剛弄完,製鹽作坊的地基在平整,柴火黃豆鐵鍋都在採買,順利的話十天之內第一批鹽就能出來。」
魏徵點了點頭,沒有多追問。
他看得出來,蘇哲做事有章法有節奏,不是那種眉毛鬍子一把抓的莽夫。既然說順利,那就是真順利。
他放下茶碗,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不一樣的東西。
「還有件事,你跟崔信明斗詩那幾首,傳到朝堂了。」
蘇哲的眉頭動了一下。
魏徵繼續道:「陛下看了你的詩作,讚不絕口。」
蘇哲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被李世民夸詩?
他又不是靠寫詩吃飯的,夸就唄。
可魏徵接下來的話讓他愣住了。
「陛下因為你這幾首詩,把太子少師李綱狠罵了一頓,當著滿朝文武的面。」
蘇哲的牙籤差點從手裡掉了。
「罵李綱?」他坐直了身體,臉上全是困惑,「我寫詩跟李綱有什麼關係?」
魏徵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憋著一口氣。
「李綱去年在陛下面前說,鄉野之中無遺才,天下有能者皆出自士族門庭。」
蘇哲的眉毛擰到了一起。
魏徵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聲音沉下去了。
「崔信明,去年科舉進士出身,殿試前十,朝中一堆人舉薦,說此人文才斐然。」
「結果呢?被你一個涇陽村出身的鄉野少年,連寫幾首詩,打得一句話都接不上來,兩千貫彩頭乖賠出去。」
魏徵抬起頭看著蘇哲,一字一頓。
「陛下拿這件事質問李綱,他口中鄉野無遺才,那你蘇哲算什麼?」
蘇哲靠回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鄉野無遺才。
說出這種話的人,腦子裡裝的全是門第高低那套東西,眼睛只朝上看,從來不往下瞅一眼。
他嘴角歪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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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的,意思就是老百姓家裡出不了人才唄。把天下九成九的人一竿子打死,這種人還能當太子的老師?」
蘇哲搖了搖頭,心裡頭翻湧著一股子不屑。
李綱啊李綱,史書上對你評價那麼高,忠直敢諫,教導太子不辱使命,寫得花團錦簇的。
結果骨子裡還是士族那一套。我們高貴,你們低賤,我們天生該讀書當官,你們天生該種地納糧。
可笑。
「盡信史不如不讀史。」蘇哲冷哼了一聲,把這句話扔出來。
魏徵的眼皮跳了一下,沒有反駁。
因為他沒法反駁。
蘇哲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據。一個涇陽村種地的少年,文能壓進士,武能擒可汗,治縣搞得風生水起。
如果科舉是公平的,這種人早就出頭了。
可他從未參加過科舉。
為什麼?
魏徵沉默了幾息,接著往下說,聲音低了些。
「陛下今早在朝上大發雷霆,說今年科舉中者,十之八九出身士族。他要完善科舉制度,給天下寒門讀書人撕開一條活路。」
蘇哲的手指停住了。
魏徵的眉頭擰成一團,嘆了口氣。
「但難辦。規範科考內容容易,可閱卷的人還是那幫人。他們想黜誰就黜誰,想取誰就取誰。」
「換了題目換了內容,只要評判標準還在他們手裡攥著,作弊的空間一樣大得很。」
院裡安靜了。
連程處默都停了筷子,扭頭看過來。
蘇哲靠在那,眼睛半眯著,腦子卻轉得飛快。
李世民這人,確實有幾分真本事,心裡真裝著老百姓,也真的願意做實事。
不是那種嘴上喊兩句仁政就完事的皇帝,是真金白銀往下砸。跟既得利益集團硬剛的狠人。
沖這一點,蘇哲對他的好感又多了三分。
他坐直了身體,隨口開腔,語氣平淡得跟說今天氣不錯一樣,「這有什麼難的,推行糊名制就完了。」
魏徵的茶碗舉到一半,整個人定住了。
「什麼?」
「糊名制。」蘇哲重複了一遍,伸手比劃了一下。
「很簡單啊,把試卷上寫名字籍貫那一欄,用紙條糊住,封上火漆。閱卷的時候只看文章,誰寫的,哪裡人,什麼出身,閱卷官一概不知。」
「等所有卷子評完分了,排好名次了,再當眾揭開糊名紙條,對上號。誰是第一,誰是第二,白紙黑字擺在那,做不了假。」
魏徵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蘇哲!」
「妙,妙!」
馬周眼眶都有些發熱。「大人,這個法子……這個法子……」
他說不出完整的話來,嘴唇哆嗦了兩下,索性不說了,連著鼓了七八下掌。
他在長安賣字畫那些年,見過太多跟他一樣的寒門子弟。
有才華的,有學問的,寫得出錦繡文章的,一個倒在科舉那道牆底下,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不是他們寫得不夠好。
是他們的名字後面,沒有掛著世家大族的姓氏。
閱卷官翻開卷子,先看名字,看出身,看籍貫,然後決定你是中還是黜。
文章寫得再好有什麼用?
可糊名制一出……
名字看不見,出身看不見,籍貫看不見了。
閱卷官面前只有文章。
誰有真才實學,誰就上。
馬周的鼻子酸得厲害,他使勁吸了一口氣壓下去,又拍了兩下掌。
「大人,這法子若推行下去,天下寒門子弟……天下寒門子弟就有出頭之日了!」
魏徵來回踱了三步,突然轉過身,盯著蘇哲的臉看了好幾息,冒出一句話來。
「你怎麼這麼聰明?」
他的語氣不是誇讚,是困惑。
那種搞不懂這個人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的困惑,「我真想看,你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蘇哲攤了攤手,滿不在乎地打了個哈欠。
「天生的,沒辦法。」
段簡璧坐在他旁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兩隻眼睛直盯著蘇哲的腦袋,目光里全是掩不住的驕傲。
她的嘴角翹著,心口裡鼓脹脹的全是歡喜。
從涇陽村到軍營到長安再到華陰,她一路看著蘇哲解決一個又一個別人覺得無解的難題。
什麼治蝗,治縣,平突厥,搞經濟,沒有一樣能難住他。
現在連科舉弊端這種困擾了朝廷多少年的老大難,他隨口就給破了。
段簡璧攥緊了自己的袖口,心跳快了好幾拍。
這個人是她的未婚夫。
想到這三個字,她的耳根悄悄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