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角落裡。
吳謙縮在柱子後面,把剛才魏徵和馬周的對話聽了個清楚楚。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向陛下舉薦。
魏徵要向陛下舉薦馬周。
馬周來華陰才多久?
一個月出頭就能得到這種天大的機遇!
吳謙的胸口燒得厲害,嫉妒和懊悔攪在一起,攪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當了多少年師爺?
十幾年!
兢業業在華陰縣衙熬了十幾年,連縣令的面都沒在朝廷那邊掛上號。
而馬周只用了一個月。
憑什麼?
答案他心裡清楚得很。
憑馬周跟對了人。
吳謙閉上眼,把牙咬得咯咯響。
他之前跟鄭家乾的那些蠢事在腦子裡閃過,一幕比一幕讓他後悔。
給蘇哲使絆子,故意搞亂稅冊,幫鄭尚禮下套,虧他當時還覺得自己站對了隊。
蠢!
蠢到家了!
鄭家能給他什麼?
一個空頭支票,一句事成後保你當縣令。
蘇哲呢?蘇哲給馬周的是實打實的平台,許可權和光芒,跟著蘇哲的人,連大唐第一諫臣都搶著要舉薦。
吳謙站直了身體,把袖子裡攥皺的手慢慢鬆開,深撥出一口氣。
他做了一個決定。
從今天起,他吳謙死心塌地跟著蘇哲干。
把之前那些爛帳全部抹掉,用十倍的力氣彌補。
馬周能被舉薦,他吳謙憑什麼不行?
他不比馬周笨,他只是之前站錯了隊。
現在還來得及。
吳謙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點上油燈,把明天要整理的帳冊翻開,一筆一划開始核算。
……
卯時剛過,蘇哲從被窩裡爬起來,腦子裡蹦出系統提示音。
【宿主睡眠滿十時辰,獎勵發放中……】
【恭喜宿主獲得:泡麵一箱(紅燒牛肉味×24)】
蘇哲愣了兩息,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
泡麵。
又是泡麵。
他現在不缺泡麵,他缺的是能讓華陰縣翻天覆地的好東西。
水泥配方。玻璃製造術,蒸汽機原理……哪個不比泡麵強一萬倍?
可系統這玩意兒就是這麼邪門,非得跟李世民面對面待著才容易出好貨。離得越遠,獎勵就越拉胯。
渣爹,你倒是來啊。
蘇哲把泡麵收進系統空間,心裡頭罵咧咧。
想靠自己攢人品刷出逆天好物?
做夢比較快。
洗漱完畢,灶房裡春花已經把早飯備好了,小米粥配蔥油餅,簡單但頂飽。蘇哲三口兩口扒完,抹了把嘴站起來。
「走,幹活。」
出了縣衙大門,魏徵已經等在門口了。
老頭精神頭足得很,腰板挺得跟標槍一樣,看蘇哲出來,也沒多話,負著手跟在後面。
李承干戴著帷帽小跑跟上來,被薛沖和李震一左一右護著,段儼嘴裡叼著半個餅跟在最後面。
一行人出了城門,沿著官道往東走了兩里地,鹽鹼地就到了。
遠的,已經能看到田間忙碌的人影了。
程處默扯著嗓子在那喊,聲音能傳出半里地去。
「往左挪三步!三步!你耳朵聾了?」
「劉老四你別磨蹭,後面還有八戶等著呢!」
他手裡拿著馬周畫的分地圖冊,身邊跟著六個新招的捕快,一組人拿著繩索丈量。
另一組人在地頭打木樁,第三組人登記造冊。
分工明確,有條有理。
蘇哲掃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程處默這人打仗行,沒想到管人也有一套,這大嗓門配上那一臉橫肉,百姓不聽話都難。
他沒在分地這頭多停留,轉身朝南邊走去。
南邊三百步外就是河。
三條河匯流處形成了一片開闊的平地,昨天已經劃好了製鹽作坊的位置,今天正式開工。
四十多個百姓扛著木料,抬著石塊,沿著河灘一字排開,熱火朝天地干著。
蘇哲站在高處,衝下面喊。
「灶台的間距再拉開兩尺!別擠在一起,到時候煙燻火燎的誰都幹不了活!」
「木房子的地基先夯實了再壘牆,別圖快,地基沒打好,下一場雨整個塌了,誰負責?」
百姓們應聲調整,幹勁十足。
有個五十來歲的老漢擦著汗,咧嘴笑著喊回來:「蘇大人放心!咱們蓋自家房子都沒這麼上心過!」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蘇哲嘴角勾了一下。
這就對了。
百姓為什麼幹勁這麼足?
因為利益繫結了。
鹽鹼地制完鹽就分給他們當良田,每個月還有六百文工錢拿,他們不是在給縣衙打工,是在給自己干。
魏徵站在蘇哲身後不遠處,一直沒出聲。
整個鹽鹼地上,幾百號人各司其職,忙而不亂。
沒有人偷懶磨洋工,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他在長安城裡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希望。
魏徵站了很久,等蘇哲安排完手頭的事走回來,才開了口。
「蘇哲。」
「嗯?」
魏徵的目光還停留在那些百姓身上,聲音帶著幾分感慨。
「若天下百姓皆如此,便是盛世降臨了。」
蘇哲擰開水壺灌了一口,側頭看了魏徵一眼,沒接話。
魏徵轉過身面對他,花白的眉毛擰在一起,語氣沉了下去。
「大唐立國十年,天下初定,百廢待興。陛下勵精圖治,朝臣日夜操勞,外人看來確有盛世之相。」
他頓了一拍,嘴角往下壓了壓。
「但老夫看得清楚,這盛世……恐怕只是達官顯貴的盛世,而非百姓的盛世。」
蘇哲灌水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頭,正經看了魏徵一眼,隨即豎起大拇指,「魏大人,就憑你這句話,我蘇哲敬你三分。」
魏徵一愣。
蘇哲把水壺蓋擰上,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歷朝歷代,哪個不吹自己是盛世?文景之治,開皇之治,嘴上說得好聽,老百姓過的什麼日子?」
「地是世家的,錢是權貴的,讀書的機會是豪門的。盛世,盛的是誰的世?」
他冷哼了一聲。
「不過是權貴的狂歡罷了,跟種地的、打鐵的、賣豆腐的有什麼關係?」
魏徵的呼吸重了幾分。
他當了這麼多年諫臣,在朝堂上罵天罵地陛下,可這種話他從來沒在任何人嘴裡聽到過。
滿朝文武,包括他自己,嘴上喊著民為貴,實際上心裡頭想的還是廟堂之事、帝王之術。
真正站在百姓的角度往上看的人,太少了。
魏徵咬了咬牙,邁前一步,目光灼灼盯著蘇哲,「你既然看得這麼清楚,可有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