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華陰縣的城牆輪廓出現在前方。
城門口,薛沖帶著百來號百姓正收工回城,三兩兩往回走。
遠遠看見赤兔馬的影子從官道上出現,薛沖眯了眯眼,嗓門立刻炸開。
「喲!大人回來了?」
李震走在薛沖旁邊,抬頭一看,腳步頓了。
蘇哲騎在馬上,懷裡摟著段簡璧,兩個人緊挨著說不出的親密。
薛沖的表情精彩極了,「光天化日!朗乾坤!蘇大人,你們這是幹嘛呢!」
段簡璧的臉燙得能煎雞蛋了,縮在蘇哲懷裡。
蘇哲一點收斂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摟緊了幾分,揚聲沖薛沖幾個嚷回去。
「我抱我未婚妻咋了?犯法了還是不道德?大唐律哪條寫著不讓騎馬摟媳婦了?」
「你們一個的,有本事自己去找啊,在這兒吃什麼醋。」
薛沖的臉當場就綠了,耐性,一把將肩上的鋤頭往地上一杵,扯著嗓子吼。
「臭不要臉的還嘲諷我們?兄弟們,弄他!」
身後七八個少將營的弟兄一陣鬨笑,張豹率先挽起袖子就沖了上來。
蘇哲大笑出聲,雙腿一夾赤兔馬,紅色身影嗖地往城門洞裡竄。
「追得上算我輸!」
薛沖追了五六步就歇菜了,手撐著膝蓋喘粗氣,抬頭看著赤兔馬的尾巴消失在城門洞子裡,氣得直跺腳。
「這匹畜生跑那麼快幹什麼!」
百姓三兩兩扛著工具往回走,看見這幫年輕人鬧成一團,好幾個人笑出了聲。
「咱蘇大人,多有意思。」
「不端架子,跟咱自家後生一樣。」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官老爺全是板著臉,鼻孔朝天的做派。
蘇哲不一樣,這後生幹活的時候站灶台前嗓子嚷得比誰都響,下了工就跟兄弟們打鬧鬧,懷裡摟著未婚妻也不藏著掖著。
這樣的縣太爺,誰不喜歡?
……
縣衙後院。
段簡璧從赤兔馬上被蘇哲抱下來的時候,低著頭往院裡走,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
三分害羞,七分歡喜。
蘇哲從後面兩步追上來,一手扣住她的肩膀把人轉過來。
段簡璧抬起臉嘴唇微張著想說什麼。
蘇哲沒給她說的機會,低頭就吻了上去。
段簡璧的腦子嗡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手指攥緊了蘇哲前襟的衣料。
「咳。」
一聲咳嗽從三丈外傳過來。
蘇哲嘴唇還沒離開,頭先偏了,眼珠子往聲音來處一掃。
段紜站在後院迴廊的拐角處,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段簡璧的魂差點飛了。
完了。
被段紜看見了。
她的老叔,華州刺史,段家長輩。
丟人丟到姥家了。
「蘇哲。」段紜的聲音低沉。
蘇哲的手還搭在段簡璧腰上沒撤,歪著頭看了段紜兩息,面上沒什麼波瀾。
「段大人,您啥時候來的?」
段紜的牙咬緊了,「還沒成婚呢!光天化日,在這兒……你要不臉?」
蘇哲把段簡璧往身後擋了擋,嘴上隨口應付:「知道了知道了,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
段紜差點背過氣去。
意思是還有下次?
他的太陽穴突直跳,胸口一口氣順了半天才咽回去,「我來是有正事跟你說。」
「長安來了急報,鄭尚禮從刑部大牢跑了。通緝令發下來五天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你最近小心點,鄭家很可能把人藏起來伺機報復。」
蘇哲把手從段簡璧腰上收回來,插著兜,歪了歪頭。
「哦,這事啊,那貨躲在涇陽村我家裡面,今天被我揪出來打死了。」
後院安靜了整三息。
段紜的表情定住了。
「你說什麼?鄭尚禮躲在你涇陽村的宅子裡?」
「對,帶了兩個護衛。」蘇哲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個人,全收拾了。張允濟跟我一起去的,親眼看著的,人證屍體都全乎。」
段紜都驚了。
「你怎麼知道他躲你家?」
蘇哲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那副嘚瑟的勁兒藏都藏不住。
「推測唄,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全天下都知道鄭尚禮要殺我,沒人會想到他敢往我家躲,就是這麼簡單。」
段紜站在那,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小子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行,行……你厲害。」
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了三步又回頭。
「我得立刻回長安把這事報上去,你……給我規矩點!」
說完甩著袖子急匆匆出了後院。
段簡璧等了好一陣,確認段紜走遠了,才敢把臉從蘇哲背後探出來。
「都怪你!」
她拿拳頭捶了蘇哲胸口一下。
「我以後沒臉見老叔了……」
「怎麼會呢。」蘇哲一把捉住她的手,不以為意,「又不是外人,是他多管閒事,親兩下怎麼了。」
段簡璧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嗔怪,可嘴角的弧度怎麼都繃不平。
……
長安。
太極宮,兩儀殿。
張允濟跪在殿中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李世民靠在御案後面,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讚嘆。
「他怎麼知道人藏在涇陽村的?」
張允濟把蘇哲那套最危險就是最安全的推理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殿裡安靜了好幾息。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撥出一口長氣。
「這小子……」
打仗能以一敵百生擒可汗,治縣能把鹽鹼地變成聚寶盆,連查案斷案都比刑部的人腦子轉得快。
如果真是自己的兒子該多好。
張允濟還跪在下面沒走,抬起頭,嗓子乾咳了一聲。
「陛下,臣有一個請求。」
「說。」
「蘇哲此人有斷案奇才,臣想收他為徒,將畢生所學傳授於他。」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
「蘇哲是盧國公程咬金的徒弟,你要收他,得先過程咬金那一關。」
張允濟的臉垮了。
程咬金那個護犢子護到骨子裡的老流氓,別說收徒了,讓蘇哲跟別人多說幾句話他都要跳腳。
「臣……知道了。」
張允濟拱手退下,整個人散發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殿門合上之後,李世民獨自坐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不知道在笑什麼。
……
與此同時。
訊息是從刑部傳出來的。
鄭尚禮伏誅,格殺於涇陽村蘇宅後院。
鄭元秋坐在書房的輪椅里,手裡攥著那張薄薄的紙條。
「蘇哲!」
大兒子廢了兩條腿。
二兒子沒了命。
全是蘇哲。
「蘇哲!老夫跟你不死不休!」
書房外的僕人嚇得退了三步,不敢進去。
……
華陰縣。
縣衙後院。
蘇哲正端著碗往灶房送,院門口傳來腳步聲。
程處默的大嗓門先到的,「回來了回來了!餓死了,還有飯沒有?」
後面跟著的是李承干。
蘇哲把碗擱下,抬眼打量了一下。
程處默跟往常一樣大咧的,沒什麼異樣,可李乾的表情不對。
這小子的眉頭緊鎖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的精氣神跟前兩天判若兩人。
「怎麼了?愁眉苦臉的,誰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