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的目光冷了三分。
「今年科舉,陛下已經推行了糊名制和統一教材。山東士族以前靠認筆跡,靠人情關係就能讓自家子弟高中,現在這條路被堵了。」
「那就利用今年的科舉結果做文章。儘量按真才實學錄取,降低山東士族的高中人數。」
「等放榜之日,天下人就會看清楚,以前山東士族年高中那麼多人,全靠特權。朝廷一規範考試,他們立刻就不行了。」
長孫無忌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好!如此一來,山東士族'天下文宗'的牌子就碎了!看他們還拿什麼在百姓面前裝清貴!」
「以前那些寒門學子去山東士族門下求學,不就是覺得跟著他們能中舉嗎?結果人家考不過你一個自學的,誰還去巴結他們?」
魏徵點了點頭。
但房玄齡的臉色沒有鬆動,反而更凝重了。
「還不夠。」
殿內的目光聚到他身上。
房玄齡的聲音沉穩,但句戳在要害上。
「魏徵說的法子能傷他們面子,但動搖不了根本。山東士族根基太深了,世代為官,牽連甚廣。」
「而且他們掌控著輿論,就算今年科舉丟了臉,回頭他們大肆宣傳祖上出過多少能臣名相,多少豐功偉績,很快就能把輿論壓回來。」
杜如晦接過話,點了點頭。
「玄齡說的對,還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山東士族的文學底蘊確實深厚,家學淵源,代相傳。靠科舉,其他地方的寒門學子還真未必考得過人家。」
「統一教材才推行不到一年,效果還沒完全顯現。在科舉上動手腳,最多動一次,動多了反而落人口實,說朝廷在打壓士族,給他們送了一頂'受害者'的帽子。沒太大用。」
殿內又安靜了。
長孫無忌臉上的笑意收了,眉頭皺了起來。
魏徵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開口。
幾人你看我,我看看你,眉頭越擰越緊。
山東士族這個龐然大物,盤踞千年,根系深入大唐每一寸土壤。
你砍了它一根枝,它立刻從別處長出三根來。
時間一息一息過去。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兩手背在身後,來回踱了七八步。
沒人說話。
房玄齡的手指在膝蓋上輕敲著,腦子轉得飛快,但始終找不到一個能一擊致命的突破口。
杜如晦抱著手臂靠在柱子旁,目光落在地面上,眉心擰成了一個結。
足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房玄齡忽然抬起頭來。
「陛下。」
李世民停下腳步看他。
房玄齡的嘴角動了一下,說出一個名字。
「問蘇哲吧。」
殿內幾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房玄齡的語氣篤定。
「每次我們覺得無解的事,到了他那裡三言兩語就給破了。山東士族的問題咱們啃了這麼久啃不動,說不定他有法子。他那腦袋瓜里裝的東西,跟咱們不是一個路數。」
杜如晦率先點頭。
「我贊同,蘇哲看問題的角度跟我們完全不同,他總能從我們想不到的地方下刀子。」
魏徵沉默了兩息,也開了口。
「上次華陰一行,他隨口提的糊名制就解了科舉舞弊的死局。這種層次的難題,確實該問他。」
長孫無忌嘀咕了一句:「那小子要是又開價怎麼辦?上次活字印刷收了十萬貫,這次不會要二十萬吧?」
李世民的眼角抽了一下。
那個黑心的臭小子……
但話說回來,只要能找到破山東士族的法子,別說二十萬貫,就是五十萬貫他也認了。
李世民轉頭看向段綸。
「明天蘇哲來長安賣鹽,把他喊去你府上。」
「別跟他說是朕要見他,就說你做岳父的想請女婿吃頓飯,把人哄過去就行,那臭小子知道是朕的事,開口就要錢。」
段綸一拍胸口,中氣十足。
「明白!臣最擅長這個!」
長孫無忌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聲音酸得能倒牙。
「段國公又有機會跟女婿套近乎了,明天回來肯定又是一嘴我女婿如何如何。」
段綸理都沒理他,大步往殿外走,腳步帶風,嘴裡哼著小調,得意得不行。
……
長安。
鄭府。
鄭元秋躺在病榻上,面色灰白,嘴唇乾裂。
管家推門進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但鄭元秋還是一下睜開了眼,盯著來人。
「老爺……鄭縣那邊來訊息了。」
管家跪在床前,額頭上全是汗。
「說。」
「鄭昌吉……被抓了。」
鄭元秋的瞳孔縮了,撐在床上的手臂繃緊,整個人往前坐了一截,胸口那口氣差點沒上來。
又是蘇哲。
一個接一個地在掘他鄭家的根。
鄭元秋的太陽穴跳得發疼,「細節。全部說。」
管家把打探到的訊息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章貴被蘇哲當場拿下,供出鄭昌吉。
鄭昌吉帶人在官道截殺人證,被程處默等人反伏,陛下親口判了死刑。
鄭元秋聽到死刑兩個字,眼前黑了一瞬。
但最讓他後背發涼的不是這個。
「他……有沒有攀咬?」
管家搖頭:「老爺,小的託了刑部那邊的人打聽。鄭昌吉從始到終咬死一句話——是他個人行為,要替鄭尚禮報仇,跟族中無關。」
鄭元秋的手鬆開了,整個人往後靠進枕頭裡,渾身的力氣抽走了大半。
好。
鄭昌吉沒有攀咬他。
他閉著眼喘了幾息,腦子轉得飛快。
鄭昌吉不傻,知道自己死定了,但只要不把叔父拉下水,鄭家就還在。
鄭家在,他的兒子就有人照顧,就有活路。
這是用命換一個交代。
鄭元秋睜開眼,聲音啞得厲害。
「去鄭縣。」
管家抬頭。
「鄭昌吉有三個兒子,最小的那個才四歲。你今晚就動身,把那孩子帶走,送到洛陽那邊的遠親家裡藏起來。不能走明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管家磕了個頭:「老爺放心,小的這就去辦。」
鄭元秋擺了擺手,管家退出去,房門輕合。
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鄭元秋盯著帳頂,牙根咬得咯吱響。
蘇哲。
他從沒見過這種人。
十七八歲的年紀,心狠手辣,布局滴水不漏。
鄭尚禮,鄭昌吉敗了。
一個兩個三個,全栽在他手裡。
更可怕的是,這個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貪權,不好色,不怕死,唯一的軟肋是錢,可偏他自己賺錢的本事大得嚇人,連拿錢收買他的機會都沒有。
鄭元秋閉上眼。
不能急。
他現在只是個八品監察御史,手裡沒了實權,能動用的棋子越來越少。
再動,就是拿命在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