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文字的脊背繃直了,瞳孔一縮再縮。
不征徭役,僱傭百姓,發工錢。
官府出資辦學,免費入學。
這些話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合在一起卻讓他覺得不可思議。
「這得多大的財力才能撐得住?」
「鹽場。」李承乾的回答簡潔。
「一天八百貫,一個月兩萬四千貫。扣除成本、工錢、基建開支,每月淨餘至少一萬貫以上。而且還在增長,因為商隊剛剛建起來,長安的銷路還沒開啟。」
岑文字閉了一下眼。
一萬貫。
一個縣。
每月。
長安城的一品大員,年俸不過幾百貫。
整個戶部一年的稅收收入也不過幾百萬貫。
一個小小的華陰縣,竟然靠一片鹽鹼荒地做到了這種程度。
「這位蘇縣令……」岑文字的聲音澀了一下,「了不得。」
高真行用力點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困惑變成了純粹的震撼。
「武能衝鋒陷陣生擒頡利可汗,文能把一方土地治成樂土。太子殿下對他敬重有加,不是沒有道理。」
李承干收回目光,看向鄭縣的方向,眼神亮得嚇人。
「我希望鄭縣的百姓眼裡也有光,我們三個加起來要是還做不到,那可太丟人了。」
岑文字和高真行對視了一眼。
「殿下放心,臣就算不眠不休,也不會讓鄭縣輸給華陰。」
「臣亦如此。」
李承干咧嘴一笑,少年意氣從眉眼間溢位來。
「走!」
三匹馬揚起一路塵土,往鄭縣方向飛奔而去。
……
半個月的日子過得飛快。
孫思邈在華陰縣住了下來,每天上午義診,下午有空就給蘇哲、段簡璧和長樂講醫理藥理。
蘇哲憑著過目不忘的天賦,孫思邈講過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分毫不差。
藥材的性味歸經,脈象的細微變化,方劑的配伍禁忌,這些東西別人需要反覆背誦才能記住,他只需要聽一遍。
孫思邈發現了這一點,驚訝之餘教得更起勁了。
段簡璧也學得認真,心細手穩,辨認藥材比蘇哲還快,但背誦方面被蘇哲碾壓得沒脾氣。
長樂公主年紀小,跟著玩鬧的成分多些,但每天的五禽戲從不間斷,臉色比來的時候紅潤了一圈。
四月初一。
蘇哲在縣衙大門口掛了塊木牌,今日休息,發放工錢。
訊息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縣衙門口的廣場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百姓按村和街道排隊,從廣場一直排到了街尾拐角。
蘇哲坐在堂中,身前擺著三桿秤和幾摞帳冊。
馬周坐在左側,吳謙在右側,段簡璧幫著核對花名冊。
程處默帶著薛沖和尉遲寶林維持秩序,嗓門扯得整條街都能聽到。
「一個一個來,別擠!誰插隊我一拳頭過去!」
流程走了十幾次已經滾瓜爛熟,效率快得嚇人。
領到錢的那一刻,所有人看著手裡沉甸甸的銅錢串,眼眶就紅了。
一個七口之家,家裡三個壯勞力在鹽場幹活,一個月下來,差不多能領到三貫錢。
在華陰縣,一貫錢夠一家人吃兩個月。
三貫錢,以前要攢大半年。
「謝謝縣太爺……謝謝縣太爺……」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領完錢,雙手捧著銅板,跪都要跪下去了。蘇哲從桌後伸出手把他拉住。
「站著說話,這是你們自己勞動賺的,用不著謝我。」
老漢點著頭往後退,眼淚淌了滿臉,嘴裡還在念叨。
「做夢都沒想過……做夢都沒想過能有這一天……」
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上前,每領完一戶,就響起一片道謝聲。
蘇哲笑著擺手,一遍又一遍說同樣的話:「自己賺的,不用謝。」
發到最後一戶的時候,蘇哲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的腿,掃了一圈廣場上還沒散去的百姓。
「今天放假一天,張員外!」
人群後面,張員外一個激靈,趕緊從人堆里擠出來。
「在在在!大人吩咐!」
「帶你的人去長安採買肉食回來,豬肉,雞,魚,多拉幾車。大家手裡有錢了,今天都買點肉回去,好好慶祝慶祝。」
張員外兩眼放光,這是賺錢的差事,一口答應。
「好嘞!小的這就去辦!」
百姓們聽到這話,沸騰了。
「好!」
幾百號人一起喊,聲浪從廣場上衝出去,隔了兩條街都能聽見。
蘇哲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一張張被汗水和日頭曬得黝黑的臉,看著那些亮得嚇人的眼睛,胸口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勁。
挺好的。
孫思邈站在縣衙側門的陰影里,遠遠地看著這一幕。
他行醫六十年,走過大唐無數個州縣,見過的窮苦百姓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那些面黃肌瘦的臉,那些麻木無望的眼神,他看得太多了。
眼前這一幕……不一樣。
這些百姓的臉上有笑。
發自內心的,對未來有期待的笑。
孫思邈的眼眶濕了,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輕輕吸了口氣。
老了老了,反而容易被觸動了。
院子另一角,阿史那卓兒靠著牆站著,兩手抱在胸前,看著廣場上歡呼的人群,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如果突厥也能變成這樣……
她的拳頭在袖子裡攥緊了。
不甘心突厥就這麼完了,不甘心她堂堂可汗之女餘生被困在大唐當個擺設。
草原上還有父汗藏下的寶藏,還有散落各處的舊部。
只要有蘇哲這種人才,東山再起不是沒有可能。
等她找到機會,綁也要把他綁到草原上去。
阿史那卓兒收回目光,轉身無聲地退回了院子裡。
……
發完工錢,蘇哲吆喝了一聲。
「兄弟們!今天咱們也整頓大的!」
程處默第一個躥起來。
「吃什麼吃什麼?」
「燒烤。」
蘇哲指了指後院的方向。
「我上回從長安拉回來的燒烤爐子搬出來,今天教你們一個新吃法。」
半個時辰後,縣衙後院飄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香味。
鐵爐子上炭火燒得通紅,肉串擱在鐵篦子上嗞嗞冒油,蘇哲一手翻著肉串一手往上撒調料。
孜然粉灑下去的瞬間,那股香味竄了出來,濃郁得嗆人。
程處默蹲在旁邊,口水都快淌下來了。
「大哥這是什麼味?我以前怎麼從沒聞過?」
「孜然。」
蘇哲翻了個面,又撒了一層辣椒粉,「加上辣椒,再來點鹽和芝麻,烤肉的靈魂就全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