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元秋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兩頰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眼眶裡的血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眼白。
他盯著蘇哲,盯了足足十幾個呼吸。
然後他笑了。
「好好好。」
「那就看看,咱們誰先整死誰。」
「老夫要查華陰縣的帳本!你身為縣令,經手鹽場收入、百姓工錢、基建開支,帳目往來繁雜至極。老夫倒要看看,你蘇哲的手,干不乾淨!」
蘇哲心裡冷笑了一聲。
來了。
他就知道鄭元秋會走這一步。
彈劾衣冠不整那種小罪名彈不死他,鄭元秋心裡門兒清。
但帳目不一樣。
鹽場日產兩萬斤鹽,日入八百貫,給上千戶百姓按月發工錢,修路修橋修書院,每一筆都是真金白銀的進出。
帳目繁多,數字龐雜,只要查出一文錢的出入,就能扣上一頂貪墨公款的帽子。
鄭元秋賭的就是這個。
他不信蘇哲能把每一筆帳都做得天衣無縫。
但鄭元秋不知道的是,蘇哲從第一天開始就在防這一手。
馬周做的帳冊,用的是蘇哲教的複式記帳法,每一筆收入對應一筆支出。
每一貫銅錢的去向都寫得清清楚楚,連日期,經手人,用途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蘇哲抬了抬下巴,沖屋裡喊了一聲。
「馬周。」
馬周從公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攥著筆,墨漬沾了半個手掌。
「大人。」
「把所有帳本搬到前衙,再把庫房裡的銅錢全部抬出來,一箱不留,讓鄭監察查個夠。」
馬周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蘇哲又扭頭看向段儼,「你盯著他,讓他把銅板一個一個數清楚,少一文都不行,多一文也不行。」
段儼嘿嘿一笑,兩眼放光,這種噁心人的差事他最喜歡幹了。
「放心吧姐夫,我盯死他。」
鄭元秋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沒有退縮。
他就不信這個邪。
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能把幾萬貫的流水帳做得一絲不差?
不到一刻鐘,前衙的公案上堆滿了帳冊。
一摞一摞的草紙冊子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是從庫房裡抬出來的銅錢箱子,一百多口木箱排成三排,箱蓋開啟,銅板的光澤在日頭下晃人眼。
鄭元秋坐到公案後面,翻開第一本帳冊。
段儼搬了把凳子坐在他對面,兩條腿翹著,嘴裡叼著根草棍,笑嘻嘻地盯著他。
「鄭大人慢慢數啊,別急,數錯了可得重來。」
鄭元秋的太陽穴跳了三下,沒理他,低頭看帳。
蘇哲站在前衙門口看了兩眼,確認鄭元秋已經被拴在了帳本堆里,轉身回了後院。
「李震。」
李震從側門走出來,抱拳站定。
蘇哲的聲音壓低了,語速很快。
「把鄭昌吉小兒子的屍體送到刑部,走官驛,用公文,蓋縣衙大印,註明是依法追捕滿門抄斬在逃罪犯家屬。」
「全部按程式來,每一步都要有據可查,不給鄭元秋事後挑刺的機會。」
李震點頭,「明白。」
蘇哲靠在廊柱上,兩手插在袖子裡,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捲已經被重新蓋好的草蓆上。
殺鄭昌吉的小兒子,是第一步。
目的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逼鄭元秋。
鄭元秋這個人太能忍了。
被貶成八品能忍,兒子被判斬刑能忍,當眾被打二十板子也能忍。
只要他不動,就不會露出破綻,蘇哲就拿他沒辦法。
但每個人都有底線。
鄭昌吉的小兒子死了,鄭家旁支的血脈斷了,這筆帳會被記在鄭元秋頭上。
族中的壓力、宗法的責難,會像石頭一樣壓在他身上。
他必須做點什麼來挽回。
做點什麼,就會動。
動了,就會露出破綻。
蘇哲要的就是這個。
後院的角落裡,孫思邈坐在石凳上,藥箱擱在膝蓋旁邊,花白的眉頭擰得很緊。
他的目光從草蓆上移開,落在蘇哲的背影上,嘴唇動了動,到底沒開口。
孟珏站在師父身後,臉色發白,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他跟著師父行醫多年,見過的死人不少,但那都是病死,老死的。
一個八歲孩子的屍體被扛進院子裡,下令殺人的人就站在五步之外,面不改色。
這種場面他沒見過。
段簡璧看到了孫思邈和孟珏的表情,放下手裡的藥典,快步走過去。
「師父,這件事……我跟您說說原委。」
她在孫思邈身邊坐下,聲音放輕了,但語速不慢。
「鄭家跟蘇哲的仇,不是蘇哲先挑起來的。」
「最早是鄭元秋的大兒子鄭尚官,在百花園詩會上當眾羞辱蘇哲出身低微。」
「蘇哲以詩才碾壓了他,他輸不起,後來在戰場上用軍法陷害蘇哲,想借刀殺人。」
「再後來是二兒子鄭尚禮,在西市當街欺辱蘇哲和落魄文人,被蘇哲教訓了一頓,懷恨在心,雇了死士半夜襲擊涇陽村。」
「第三次,在長安城外的集市上。刺客的刀往蘇哲心口捅,我用手去擋……」
「從頭到尾,都是鄭家先動的手,蘇哲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還手。」
孫思邈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孟珏的臉色緩和了些,但目光落在蘇哲背影上的時候,還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蘇哲沒有回頭,知道師公和孟珏在看他,也知道他們心裡在想什麼。
但他沒時間解釋,也沒必要解釋。
他轉身走進公房,把門帶上,從桌上拿起一張白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吹乾墨跡,折好,走出來。
「黃堅。」
黃堅還跪在院子裡沒起來,聽到喊聲抬起頭。
蘇哲把紙條遞過去,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帶你的人,去櫟陽縣。」
黃堅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三個字。
鄭昌明。
「查他這些年在櫟陽縣幹了什麼,貪了多少,害了幾條人命,證據拿齊了,先不動手,回來報我。」
鄭昌吉死了,鄭昌明是鄭元秋在華州僅剩的一顆棋子。
這顆棋子不能暗殺,得光明正大地弄死。
要讓鄭元秋親眼看著鄭昌明倒台,親眼看著自己在華州的最後一條根被連根拔起。
那個時候,鄭元秋才會真正失控。
失控了,才能一擊致命。
黃堅把紙條收進懷裡,抱拳起身,帶著四個兄弟轉身就走。
薛沖靠在院牆邊上,兩手抱在胸前,看著五虎離去的背影,嘴巴張了張。
「蘇哲。」
「嗯?」
「這麼麻煩幹嘛?」
薛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不耐煩。
「直接讓五虎摸過去把鄭昌明做了不就完了?半夜動手,神不知鬼不覺,省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