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拿起報紙,眉頭越皺越緊,又緩緩鬆開。他重新審視著面前的兒子。
「你是說……科舉改革,報紙,活字印刷,全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子?」
「對。」李世民的語氣篤定。
「此人才智曠古絕今,但性子油滑得很,無利不起早。他認我做了乾爹,但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李淵的眉毛挑了起來,「不知道你是皇帝?」
「不知道。兒臣故意瞞著的。」李世民的表情帶了幾分無奈。
「此人極其聰明,一旦知道面前站的是大唐天子,他必定會藏拙。該說的不說,該出的主意不出,從此對我遮遮掩掩。」
李淵沉默了。
他活了六十多年,看人看事足夠通透。
一個油滑到皇帝都拿他沒轍的年輕人,確實不能讓他知道太多。
知道得越多,防備心越重,能從他嘴裡掏出來的東西就越少。
「所以你讓朕去主持演武……」李淵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是想讓朕看看這個人?」
李世民沒有否認。
李淵靠回軟榻上,沉吟了片刻。
說實話,他在大安宮裡待了三年多了,每天對著這四面牆,下棋下到想吐,彈琴彈到手抽筋。
能出去透口氣的機會,他不想放過。
更何況,那個蘇哲確實讓他好奇。
十八歲,能文能武,滅國擒王,還能搞出科舉改革和報紙這種動搖國本的大手筆。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行。」李淵點頭,「朕去。」
李世民起身行禮,「多謝父皇。」
……
次日,天還沒亮。
長安城的坊門剛開,百姓就跟潮水一樣往朱雀門方向涌去。
男女老少,販夫走卒,穿錦的穿麻的,全擠在朱雀大街上。
孩子騎在爹的脖子上,婦人踮著腳尖往前張望,嗓門大的漢子扯著嗓子跟同伴喊話。
這是李世民特意安排的。
不封街,不清場,讓老百姓都來看。看大唐有多強,看萬國使臣在大唐天子面前俯首帖耳。
讓每一個大唐子民都為自己的國家驕傲。
盧國公府門口。
天剛擦亮,薛沖就到了,騎著高頭大馬,全身皮甲擦得鋥亮,腰間掛著橫刀。
緊跟著是李震,尉遲寶林,張豹,段儼。
一個接一個,少將營的兄弟們魚貫而來,每個人都是全副武裝,披甲騎馬,面容肅殺。
蘇哲站在盧國公府的台階上,看著這群人到齊。
他今天穿的是李世民賜的那套明光鎧,銀白色的甲片貼合著身體,護心鏡在晨光下反著冷光。
腰間別著螺紋鋼,黑沉沉的鐵棍擱在腰側,沉甸甸的。
程處默從府里跑出來,也是一身甲冑,手裡提著他那柄宣花斧,滿臉興奮。
「大哥!走吧!」
程咬金最後一個出來,手裡攥著那面金線繡的少將營軍旗。
今天沒穿國公朝服,而是一身老將的戰甲,威風凜凜。
他掃了一眼門前整整齊齊的二十多騎,滿意地點了點頭。
「出發。」
軍旗展開,迎風獵獵。
二十餘騎魚貫駛入朱雀大街,馬蹄聲整齊劃一,鎧甲碰撞的金屬聲在清晨的空氣中迴蕩。
街道兩側的百姓自動讓出一條路來,所有人都在看。
「少將營來了!」
「看!最前面騎紅馬那個,就是蘇哲!生擒頡利可汗的那個!」
「好年輕啊!真的才十八歲?」
朱雀門越來越近了。
遠遠就能看見門樓上懸著的彩綢和旗幟,以及門下那座搭建起來的巨大擂台。
擂台四周圍滿了人,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羽林軍列成兩排,手持長戟維持秩序,把觀戰區和擂台區隔開。
程咬金帶著隊伍穿過人群,徑直來到朱雀門下。
蘇哲勒住赤兔,目光掃過整個場地。
擂台正中,青石鋪地,四角插著大唐軍旗。
左側搭著看台,坐滿了大唐官員,紫袍金帶的一大片,品階都不低。
右側同樣是看台,坐著的卻是各色異族裝束的人。
突厥的皮裘,吐蕃的氈帽,高句麗的寬袖,倭國的窄衣……足有二三十個使團。
蘇哲的目光在右側掃了一圈,忽然定住了。
使團看台的最前排,坐著一個瘦削的老者,穿著灰舊布袍,兩頰凹陷,整個人跟幾年前的畫像判若兩人,頡利可汗。
他旁邊坐著阿史那卓兒,一身月白色的皮襖,臉色平靜,但手指在膝蓋上攥得發白。
蘇哲愣了一下。
讓頡利來觀賽?
這不是把人家拉出來鞭屍嗎?
當著萬國使臣的面,讓一個亡國之君坐在那裡,看著滅掉他的國家耀武揚威。
李世民這人……真夠陰的。
蘇哲收回目光,轉向左側的大唐官員看台。
最中間,最高處,一把鑲金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位身穿明黃龍袍的老者。
鬚髮花白,面容威嚴,氣度不凡,年紀看上去六十開外。
龍袍。
六十多歲。
那肯定是李淵。
李世民今年三十出頭,穿龍袍的老頭只能是太上皇。
他下意識地在看台上找了一圈,沒找到另一個穿龍袍的人。
李世民沒來?
蘇哲心裡有點可惜,還挺想看看李世民長什麼樣的,可惜到現在為止一直無緣相見。
目光繼續往下掃。
段綸坐在左側前排,一身紫色國公朝服,腰束金帶,正朝他這邊看過來。
段簡璧和高密公主坐在段綸身旁,段簡璧穿著鵝黃色的斗篷,遠遠沖他揚了揚手。
再往旁邊,孫思邈也在,一身灰袍揹著藥箱,坐在角落裡,跟周圍那幫錦袍大員格格不入。
程咬金帶著隊伍來到左側看台上方的空地,翻身下馬,把軍旗往地上一插,轉頭就開始給蘇哲指人。
「看見沒?最上面坐著的,太上皇。」
「太上皇左手邊第一個,紫袍金帶那個,左僕射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旁邊那個……」程咬金的聲音忽然壓低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鄭重。
「胡國公,秦瓊。」
蘇哲的目光移過去,呼吸不自覺地頓了一下。
那是個看起來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身形高大,但明顯消瘦了許多。
穿著一身深褐色的武將常服,沒披甲,腰間也沒佩兵器,面容削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整個人透著一股久病的憔悴。
蘇哲的目光在看台上又掃了一圈,最想看的那幾張臉,一張都沒出現。
李世民沒來,房玄齡沒來,杜如晦沒來,尉遲敬德也沒來。
他其實不在乎什麼萬國演武,就想趁這個機會,親眼看一看那些活在史書里的人長什麼模樣。
尤其是杜如晦。
他記得清清楚楚,貞觀四年四月,杜如晦病逝。
現在已經是貞觀三年年底了。
如果不抓緊時間見一面,真就永遠沒機會了。
上輩子在課本里讀到房謀杜斷四個字的時候,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穿越到大唐,跟這些人同處一個時代。
活生生的人就在長安城裡,他卻連一面都見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