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信明走過來,掃了一眼四周那些興高采烈的面孔,「一個個的跟著你狂得沒邊了。」
蘇哲翻了個白眼。
「人不輕狂枉少年。」他跳下馬,拍了拍身上的灰,沖崔信明聳聳肩。
「不趁現在肆意張狂,等到了你這年紀,想張狂都張狂不了啦。」
崔信明的嘴角抽了抽,臉黑了三分。
就不愛聽這貨說話。
每次都能精準踩到他的痛處。
什麼叫你這年紀?
自己才二十八!
蘇哲沒理他的臉色,倒是納悶起來:「你跑我華陰縣來幹什麼?不在州城待著?」
崔信明翻了個白眼回敬他:「我華州長史,視察下轄縣務,需要跟你打報告?」
「哦。」蘇哲點點頭,「那你隨便看,我這華陰縣經得起查。」
崔信明還想說什麼,目光忽然越過蘇哲的肩頭,落在遠處城門方向。
蘇哲也轉過頭。
太原王氏的嫡子王陽,披頭散髮,錦袍碎成布條掛在身上,臉上糊著泥和汗,踉踉蹌蹌從城門方向跑過來。
百姓們的笑聲停了,齊刷刷看過去,交頭接耳。
「那誰啊?怎麼跟個叫花子似的?」
「不是吧,那衣服料子挺好的……是個公子哥?」
王陽跑到蘇哲面前,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抬起頭來的時候,兩隻眼睛紅得嚇人,盯著蘇哲。
「蘇哲……你說我不夠格……」
他直起身,散亂的頭髮甩到腦後,露出一張因為屈辱而扭曲的臉。
「武的我打不過你,我認。但文的你敢不敢跟我比?」
文的?
蘇哲心裡頭一樂,差點沒笑出聲來,掃了一眼旁邊站著的崔信明,嘴角往上勾了勾。
「你要跟我比文?」
「對!」王陽把散落的頭髮往後一撩,露出整張臉。
「你不是號稱詩才天下第一嗎?我太原王氏四歲開蒙,七歲通經,十二歲便能作賦……」
「行了行了。」蘇哲抬手打斷他的自我介紹,朝崔信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贏了他再說。」
王陽順著蘇哲的視線看過去,對上了崔信明那張略顯尷尬的臉。
「為什麼?」王陽皺眉,「我是跟你比,跟他有什麼關係?」
蘇哲把螺紋鋼往肩上一扛,表情很隨意:「看來你是才來長安,不了解情況。」
他偏了偏頭,朝崔信明努了努嘴:「你自己問他吧。」
說完,蘇哲翻身上馬,沖黃堅一揮手:「走了。」
車隊動了起來,馬蹄聲和車輪聲混在一起,漸漸遠了。
王陽站在原地,胸口的怒氣還沒處發。
他轉頭瞪著崔信明,嗓子裡帶著火:「崔長史,他什麼意思?憑什麼讓我先贏你?你又不是以詩文見長……」
話說到一半,王陽注意到崔信明的表情。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不滿。
是無奈。
是那種……過來人看愣頭青的無奈。
崔信明伸手按住王陽的肩膀,把他按了回來,語氣沉得很:「別追了,你追上去只會更丟人。」
「我怎麼就丟人了?」王陽把他的手甩開,「他武的贏了我也就算了,文的他憑什麼看不起我?我太原王氏詩書傳家……」
「夠了。」崔信明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王陽被他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清河崔氏的嫡系子弟,華州長史,從來不是個會對人大呼小叫的人。
這是怎麼了?
崔信明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你知道我來華陰幾次了?兩次斗詩,輸了四千貫。」
王陽的眼睛瞪大了:「四千貫?」
崔信明沒理他的驚訝,自顧自說下去。
「第一次,我帶著兩千貫的彩頭來,以為十拿九穩,結果他張口就是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當場把我按在地上摩擦。」
王陽嘴巴張開了,但沒出聲。
崔信明的牙咬著後槽牙,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
「第二次,我不服氣,又帶了兩千貫來,專門挑哀情詩比。我準備了三天三夜,把生平最好的詩作打磨了又打磨,你猜他怎麼著?」
「……怎麼著?」王陽下意識問。
「他連想都沒想,脫口而出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崔信明說到這裡,聲音都在發顫。
「那一瞬間我整個人都傻了。我崔信明自認才學不輸當世任何人,從小到大沒服過誰。可那天站在他面前,我覺得我這二十八年的詩全白寫了。」
王陽的呼吸都變重了。
他太了解崔信明瞭。
清河崔氏最年輕的長史,十六歲便有人斷言此人將來必成一代大儒。
這樣一個人,眼高於頂的人,此刻站在這裡告訴自己輸得心服口服。
崔信明抬起頭,看著蘇哲車隊遠去的方向,聲音平靜了些,「現在長安城的文人墨客都認我是詩壇老二,老大就是蘇哲。」
王陽的嘴唇動了動。
「你……你認了?」
「我認了。」崔信明點頭,乾脆利落。
「輸給他不丟人,他是那種……百年難遇一個的變態。作詩張嘴就來,每一首都是足以流傳千古的佳作,你拿什麼跟他比?」
王陽整個人站在那裡,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是太原王氏嫡子,從小被人捧著夸著長大的。
家族裡都說他文武雙全,將來必成大器。
可今天武的被蘇哲一個屬下十招打趴,文的連挑戰蘇哲的資格都沒有。
「我勸你一句。」崔信明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別在這裡招惹他。」
王陽茫然抬頭:「為什麼?」
崔信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周圍。
王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方才還笑呵呵圍著蘇哲叫好的那些百姓,此刻一個個站在路邊,鋪子門口,目光冰冷地注視著他。
沒有喧譁,怒罵,就是那麼安安靜靜地盯著。
王陽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
「民心。」
崔信明吐出兩個字,伸手拽住王陽的胳膊,半拖半拉著往城門方向走。
「走吧,別在這待了,你在這說蘇哲一句不好,這些百姓能把你活埋了。」
……
縣衙後院。
段簡璧正忙得腳不沾地,指揮著春花秋月把幾間客房收拾出來,又親自去檢查了被褥和茶具。
「紅袖住這間,靠窗,光線好。柔兒住旁邊那間,安靜。婉兒住對面,離我近。」
她轉來轉去,臉上笑意不斷,整個人都透著歡快。
蘇哲靠在走廊柱子上看了一會兒,心裡琢磨著程處默他們現在多半在太極殿候旨等著封賞,短時間內不會來華陰了。
少將營兄弟不在,這後院倒是第一次這麼多姑娘家的身影。
幾個人安頓好了行李,聚在段簡璧的屋裡,圍坐在一起喝茶。
長孫柔第一個憋不住,端著茶杯湊到段簡璧面前,眼珠子轉了轉:「簡璧,我問你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