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婉跟著笑,段簡璧急得直跺腳,正要開口辯駁身後傳來腳步聲。
蘇哲從縣衙方向走過來,手裡抱著好幾把紙傘,腋下還夾著一把。
他走到跟前,先把傘分給李紅袖,長孫柔,蕭婉,然後順手開啟最後一把,舉起來擋在段簡璧頭頂。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連看都沒多看一眼,手到了位置就定住。
段簡璧仰起頭,對上傘面下蘇哲的下巴,什麼都沒說,但嘴角壓不平。
李紅袖接過傘,餘光瞟著蘇哲那個給段簡璧撐傘的姿勢,自然得要命,明顯做了無數次了,連站位和角度都固定了。
她跟長孫柔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別開臉,憋著笑。
蘇哲沒在這事上多停留,他轉過身朝縣衙方向招了招手。
幾個差吏小跑過來,手裡拿著簿冊和筆墨。
「去各坊各村通知一聲,家裡有十歲以下孩子的,不分男女,全部帶過來報名。書院建好了,下個月開學。」
差吏們領命,朝各個方向散了出去。
不到半個時辰,訊息傳遍了周圍幾個坊。
百姓們三三兩兩地帶著孩子趕來,人越聚越多,田埂邊排出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蘇哲讓人在田間支了張桌子,自己坐在後面,攤開名冊,一個一個登記。
段簡璧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把自己那把傘收了,接過蘇哲手裡的傘,反過來替他遮住日頭。
她站的位置剛好能看見名冊,偶爾幫著提醒漏寫了哪一欄。
兩個人配合默契得不像話。
百姓們排著隊,沒人擠,沒人吵。
前面報完名的往後走,後面的自動往前挪。
偶爾有孩子哭鬧,旁邊的大人立刻抱走哄著,生怕打擾了縣令做事。
李紅袖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不說話了。
她把之前那個問題的答案徹底看明白了。
蘇哲不需要官威,用實打實的好處換來了百姓發自心底的擁護,這種擁護比任何官威都穩固。
隊伍排到第七八個人時,一個黑瘦的漢子牽著個髒兮兮的小姑娘走到桌前,搓著手,一臉為難。
「大人……俺家這個是丫頭,也要報名不?」
蘇哲抬起頭:「通知說了,不分男女,你姑娘多大了?」
「八歲。」漢子猶豫著,又低聲說了句。
「大人,俺不是不願意送她來……就是俺尋思著,女娃娃讀書有啥用?又不能考科舉,花那筆墨錢……」
他話沒說完,後面排隊的幾個人也跟著附和。
「是啊大人,女孩讀了書也沒出路啊。」
「俺家兩個兒子都得送,再加上閨女,筆墨錢吃不消。」
蘇哲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掃了一眼面前這幾張猶豫的臉。
「我問你個事,以後你兒子長大了要娶媳婦,一個知書達理的女子,一個只會埋頭幹活的女子,你給兒子挑哪個?」
漢子想都沒想:「那當然是知書達理的!」
「那不就得了。」蘇哲把筆往桌上一擱,手指敲著桌面。
「你不讓你家閨女讀書,別家的閨女讀了書,將來嫁得好人家,你閨女呢?只能嫁個種地的。你樂意?」
漢子的嘴張了一下,說不出話來了。
蘇哲繼續道:「女孩讀書確實不能考科舉,但至少有更多機會嫁個好人家。而且你想過沒有,一個讀過書的娘,教出來的孩子會差嗎?那可是你的孫子。」
漢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蘇哲站起來,掃了一圈後面猶豫觀望的百姓,嗓門抬高了幾分。
「你們只用出筆墨紙硯的錢就行,先生的束修縣裡出,書本縣裡出。」
「這個成本低得不能再低了,這種機會錯過了,以後不一定有。一家人的命運,有時候就是從一代人讀書開始改的。」
百姓們安靜了幾息。
然後那漢子一把把閨女往前推了兩步:「大人,報!俺閨女也報!」
後面緊跟著好幾個聲音冒出來、
「俺家丫頭也報!」
「報報報,反正就筆墨錢,餓不死人!」
一時間隊伍反而比之前排得更長了,連原本只帶了兒子來的,也有人跑回家去領閨女了。
蕭婉站在那裡,整個人都是木的。
她爹蕭瑀是文官,滿腹經綸,可對女兒的教育知書達禮便夠了。
女子讀書,在他眼裡是錦上添花,不是必須。
可蘇哲說不讓女兒讀書,你孫子以後會差。
他繞了一圈,把女子讀書這件事跟男人最在意的傳宗接代掛上了鉤,讓那些腦子裡滿是重男輕女的漢子,說不出半個不字。
這招比任何說教都管用。
人群里,剛才那個黑瘦漢子領著小姑娘走到桌前,小姑娘臉蛋圓圓的,扯著父親袖子往前湊。
蘇哲問了她幾句話,孩子聲音細細的,答得認真。
蘇哲提筆,在名冊上寫下她的名字,然後沖她點了點頭。
小姑娘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大人不凶,高高興興跟著爹走了。
蕭婉把這一幕收進眼底,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是心裡頭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長孫柔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她:「你看明白了嗎?」
蕭婉回過神,輕輕嗯了一聲。
長孫柔沒追問,轉頭繼續看蘇哲登記,心裡轉著一個問題,憋了好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簡璧。」
「嗯?」
「蘇哲剛才說,送孩子讀書只用出筆墨紙硯的錢,先生的束修呢?書本錢呢?這些誰出?」
段簡璧撐著傘,嘴角翹著,等的就是這個問題。
「官府出。」
「官府?」長孫柔愣了,「官府哪來這麼多錢?」
「鹽場每天產兩萬斤鹽,日入八百貫,蘇哲把這些錢全壓進了華陰縣的基建,修路,修橋,現在還有書院。」
長孫柔眼睛睜大了。
「八百貫?一天?」
「嗯。」段簡璧點頭,「他說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百姓有錢才會花錢,花了錢地方才會繁榮。」
「地方繁榮了稅收才更多,以後的事就更好辦。所以他不把銀子裝自己腰包,全押到華陰縣上了。」
蕭婉在旁邊聽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官府出錢辦書院。
這話背後是什麼?
是蘇哲不把那筆錢往自己口袋裡裝的選擇。
「如果我是普通百姓……」蕭婉說了半句,頓了一下,後半截沒接。
李紅袖把她沒說完的話接了下去,語氣很平。
「遇上這個縣令,算走大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