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在心裡笑了。
學吧,隨便學。
「能用。」蘇哲的語氣很痛快,「核心就一個——找到你們當地有、別人沒有的東西,集中力量把它做成產品,賣出去。」
「草原上牛羊多,毛皮多,這些都是好東西。你把散戶牧民集中起來,統一管理、統一加工、統一定價往外賣。」
「中間省掉商人的層層加價,利潤全歸牧民和部落。牧民有錢了就消費,消費帶動其他行當,一個圈子就轉起來了。」
論贊布聽得眼珠子都不轉了,炭筆在紙上刷刷刷寫個不停。
扎西多吉在旁邊豎著耳朵聽,臉上全是震撼。
蘇哲說完,負著手往鹽灶那邊走了。
身後論贊布還在原地消化,好半天才抬起頭,看著蘇哲的背影,對扎西多吉說了一句大羊同土話。
扎西多吉愣了,「你說什麼?」
論贊布重複了一遍,這回用的漢話:「我說,大唐有這種人……我們這輩子翻不了身了。」
……
長安。
太原王氏在永嘉坊的宅子,正廳燈火通明。
七個人分坐兩列。
居中主位坐的是紫金光祿大夫王裕,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腰板挺得筆直。
他娶的是李淵的妹妹同安公主,李世民見了他都得喊一聲姑父。
右手邊依次是清河崔氏太常寺卿崔義玄,滎陽鄭氏刑部侍郎鄭善果,范陽盧氏中書侍郎盧赤松。
左手邊是趙郡李氏太子少師李綱,博陵崔氏門下侍郎崔之元,琅琊王氏禮部尚書王諫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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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面前的茶水都沒動過,氣氛繃著。
下首坐著十幾個年輕人,全是各家未入仕的嫡系子弟。
王裕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壓得住場子。
「諸國通商談判,半月後在華陰縣舉行。朝廷派了長孫無忌和唐儉主持,紀國公段綸負責對接。」
「這是今年最大的一樁政績。」
崔義玄接過話頭,「萬國演武的功勞讓少將營那群小子全搶了去,我們在座各位的子弟,一口湯都沒喝著。」
他的目光掃過底下那群年輕人,語氣冷淡。
「這次談判,各國使臣齊聚,涉及茶葉、絲綢、瓷器、鐵器的定價和分配,誰在裡面出了力,誰就是功臣。」
「是入仕的跳板。」
底下的年輕人對視了幾眼,有的躍躍欲試,有的面露猶豫。
盧赤松補了一句,「陛下推行科舉糊名制,以後想靠家族的面子入仕,越來越難了。」
「今年的科舉,寒門學子只會越來越多。為了安撫民心,朝廷一定會大批次錄用寒門,分給你們的名額,會越來越少。」
這話一出,底下那群年輕人的臉色變了。
對士族子弟來說,不能入仕就是廢物。享受不了家族資源,分不到家產,在族中抬不起頭。
王裕掃了一圈,滿意地點頭。
「所以這次談判,你們必須表現出來。讓陛下看見你們的能力,讓朝堂知道山東士族的底蘊不是寒門能比的。」
正廳安靜了三息。
王陽站起來,語氣不情不願,「可是……談判地點在華陰縣,縣令是蘇哲。」
「蘇哲也會參加談判,甚至很可能是主導者。」
「文的方面,崔信明鬥了兩次詩全輸了,我們在座沒有一個人比得上,武的方面……」
王陽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上回在華陰城外被黃堅十招打趴的疼還沒完全消。
「朱雀門那天你們都看見了,他一棍子把兩米高的倭人打得斷腿斷命,我們怎麼跟他爭?」
話音落下,廳里安靜得不正常。
崔義玄端著茶碗的手停住了,崔之元的眉頭鎖在一起。
王裕的太陽穴跳了兩下,盯著自家孫子,聲音壓低了但火氣壓不住。
「王陽!你在長輩面前說這種話,不嫌丟人?」
「我說的是實話!」王陽急了,嗓門拔高。
「倭國兩百人對他八十人,全軍覆沒!他一個人挑了倭國第一猛將!就這種人你讓我跟他爭——」
「夠了!」
王裕一掌拍在扶手上,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王陽。
「漲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我太原王氏什麼時候出了你這種慫貨?」
王陽的臉漲紅了,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李綱乾咳一聲,打了圓場。
「王小公子的擔憂不無道理。蘇哲此人武力過人,詩才驚世,這些我們都清楚。」
他捋了捋鬍鬚,語氣緩緩轉了方向。
「但通商談判談的是什麼?是外交,是利益博弈,是縱橫捭闔之術。這些東西需要十年八年的學問和閱歷打底。」
「蘇哲今年十八歲,一個七品縣令,打打殺殺寫寫詩還行。可坐到談判桌前跟各國使臣周旋,那是另一套本事。」
「這套本事,我們在座七家傳了幾百年了。他蘇哲從哪學的?誰教他的?」
王裕沉著臉聽完,眼底的怒意稍稍退去。
「李太傅說得有理。」
崔義玄放下茶碗,接過話頭。
「談判桌上拼的是口才、是資訊量、是對各國局勢的了解和利益的權衡。」
「我們各家這些年跟西域、跟吐蕃、跟高句麗打交道的經驗,哪一樣是蘇哲一個涇陽村出來的小子能比的?」
他站起身,走到那群年輕人面前。
「從今天起,你們哪都不去。各家族老親自教你們,各國物產,地理,忌諱,底價,籌碼,全背下來,半個月時間,夠了。」
「到了談判桌上,你們只需要表現出山東士族的底蘊和見識,讓陛下看到你們的價值。至於蘇哲……」
崔義玄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武功再高,朱雀門的擂台搬不到談判桌上。他詩寫得再好,各國使臣又不是來聽他吟詩的。」
「外交談判,是我們的主場。」
王陽站在角落,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華陰縣的百姓,在蘇哲面前那種發自內心的崇敬和親近,各國使臣見了蘇哲之後那種複雜的敬畏……
這些東西,真不是在談判桌上能學來的。
可他看了一圈在座長輩們篤定的臉色,終究沒再開口。
王裕最後拍板:「半個月,各家全力教導。務必讓這些孩子在談判中立住,拿到功勞。」
「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