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國會談前一天。
太極殿。
李世民換下龍袍,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商賈常服,頭上扎著普通的幞頭,腰間只別了一把不起眼的橫刀。
長孫皇后站在銅鏡前,把鳳釵取下來,換上一支素銀簪子,又將華貴的錦裙換成了淡青色的布裙。
尉遲敬德和杜如晦已經在殿外候著了。
「走吧。」李世民掃了一眼殿內值守的內侍,「朕微服出行,宮中一切照舊,不許走漏半點風聲。」
一行四人從玄武門出了皇城,輕騎快馬往華州方向而去。
……
長安城東,吐谷渾使團下榻的驛館。
後院一間偏房裡,窗戶用厚布遮得死死的,一根蠟燭在桌上跳著火苗。
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臉漢子坐在床沿上擦刀。
那把橫刀磨得雪亮,刀刃上的寒光一閃一閃映在他臉上,照出兩道從額角劃到下巴的舊傷疤。
門被敲了三下,一個穿著吐谷渾服飾的年輕人閃了進來,單膝跪地。
「將軍,訊息確認了,大唐皇帝今日午後微服出了長安,輕騎四人,往華州方向去了。」
黑臉漢子擦刀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突然亮起來,嘴角一點一點咧開,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
「哈哈哈哈!」
他仰頭大笑,聲音壓得低沉,可那股子狂喜根本藏不住,笑得整個身子都在發顫。
「天助我也!」
他站起來,橫刀往桌上一拍,整個人像是被一股勁頂著,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腳步又急又重。
「本以為李世民縮在皇宮裡頭,幾千禁衛軍層層疊疊護著,這輩子再沒有機會了……」
他轉過身,死死盯著那個跪在地上的探子。
「幾個人?確認了?」
「確認了,四騎,三男一女,輕車簡從。」
黑臉漢子的呼吸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
他叫劉黑闥,當年河北第一猛將,竇建德麾下最忠心的刀。
主公兵敗虎牢關那天,李世民親口說不殺,他信了,放下武器了。
結果李淵轉頭就把主公押到長安砍了頭。
劉黑闥至今記得那個訊息傳來時自己的感覺。
像是胸口被人活生生掏了一塊肉出去,血淋淋的,疼得他在帳中嚎了一整夜。
他在河北重新拉起幾萬人馬,殺了李唐七個大將,打下半個山東,但最後還是敗了,敗在李世民手裡。
逃去突厥,頡利那條狗指著他的鼻子罵喪家之犬。
他忍了。
輾轉去了吐谷渾,在慕容順帳下當了十年的刀。
突厥被滅的訊息傳來那天,劉黑闥一夜沒睡。
唇亡齒寒。
他跪在慕容順面前,把這四個字掰碎了講,突厥都沒了,下一個就是吐谷渾。
趁大唐辦萬國通商,使團入唐,他混進去,找機會殺了李世民。
李世民一死,太子才十四歲,主少國疑,大唐必亂。
到時候吐谷渾揮師東進,鯨吞河西走廊,占據半壁江山。
慕容順猶豫了三天,給了他一百死士。
劉黑闥等了十年。
十年了。
「主公。」
劉黑闥緊橫刀,刀柄上的舊布被他攥得變了形,「明日,我拿李世民的人頭,祭您在天之靈。」
……
華州,鄭縣。
傍晚時分,夕陽把縣城的屋頂染成一片金紅。
李世民勒住韁繩,在城門外停下來。
他沒急著進城,就騎在馬上往裡張望了一陣。
城門內外的土路平整乾淨,兩側栽了新樹,樹苗還不高,但排列齊整。
路上行人不少,有推著板車運貨的,有挑著擔子趕路的,腳步匆匆但臉上不見愁苦。
路邊開了幾間新鋪子,門面不大,但招牌擦得鋥亮。
有一間門口排著隊,蘇哲隔老遠都能聞到一股硫磺味。
火柴鋪子。
長孫皇后在他身後輕聲道:「比上回來的時候,變化大多了。」
李世民點了下頭,沒說話,策馬進了城。
縣衙在城中心,門口兩個差吏精神抖擻地站著崗,見有人騎馬過來,抬手攔了一下。
「幾位有何事?」
尉遲敬德正要亮身份,被李世民一個眼神按住了。
「路過歇腳,想見見你們縣令。」
差吏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幾個人,猶豫了一息,「我去通報一聲,幾位稍等。」
沒等差吏進去,裡面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
「不用通報了。」
岑文字從門內快步走出來,看見李世民的一瞬間,身子僵了一下。
他到底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只停頓了一息便恢復如常,上前兩步,壓低嗓門拱手道:「幾位遠道而來,裡面請。」
李世民滿意地看了他一眼,邁步進了縣衙大門。
公堂里,李承干正埋著頭坐在案後,整個人沉浸在裡頭,連腳步聲都沒聽見。
李世民走到案前站定,低頭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
「在寫什麼?」
李承乾的筆尖頓住了,抬起頭,看見李世民,手裡的筆啪地掉在桌上。
「父……」
李世民抬手制止,朝外面掃了一眼。
李承乾咽下那個字,站起身來,聲音壓到最低:「您怎麼來了?」
「明天華陰縣通商談判,過來看看。」
李世民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抬下巴指著桌上那張紙,「路過你這裡,先來瞧瞧你幹得怎麼樣,這寫的什麼?」
李承干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把紙轉了個方向推過去。
「我在整理……一個縣令到底該做哪些事,才能讓百姓的日子真正好起來。」
李世民拿起來看了兩行,挑了下眉。
紙上字跡工整,條目分明,每一條後面還附了詳細的解釋和操作步驟。
不像一個十四歲孩子寫的東西,倒像是在基層摸爬滾打了幾年的老吏寫出來的心得。
「說來聽聽。」李世民把紙放下,靠在椅背上,姿態隨意。
李承干深吸一口氣,目光從紙上移開,直直看著李世民。
「我在鄭縣這段時間,最深的體會就是地方官府窮,什麼都幹不了。」
「縣衙沒有錢,修不了路,蓋不了學堂,賑不了災,百姓窮,吃不飽穿不暖,談什麼讀書,談什麼忠君?」
「集體產業一推行,官府就有了持續的收入來源,鄭縣的火柴作坊,從三月份開灶到現在,每月純入帳八百貫以上。」
「雇了四十個百姓修路幹了兩個月,工錢發下去四百貫,修水渠,又是三百貫。建書院,五百貫。」
「這些錢到了百姓手裡,他們拿去買糧食,買布匹,買油鹽,送孩子進書院交束修,攢錢翻新房子。」
「他們消費了,錢就流到了商人手裡。商人進貨賣貨納商稅,稅收又回到官府。官府再拿這些錢繼續雇百姓,修基建,擴產業。」
「這個圈子一旦轉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大。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官府的底氣一天比一天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