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沒插嘴,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
杜如晦站在一旁,眉頭微微舒展。
李承干頓了一息,接著往下說,語氣沉了幾分,「但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考成法不能急著推。」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為什麼?」
李承干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因為地方官員手裡沒有錢。」
「考成法的核心是給官員定硬指標,糧食增產多少,人口增長多少,道路修了幾里。」
「可如果官府窮得叮噹響,根本沒有啟動資金去推行集體產業,官員完不成指標怎麼辦?」
「他們會往死里壓榨百姓。加稅,攤派,強征勞役。百姓本來就苦,再被榨一層,那不是在推新政,那是在逼反。」
公堂里安靜了好幾息。
杜如晦的喉結動了一下,看著李承乾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東西。
太子三個月前來鄭縣的時候還只會照搬蘇哲的話,現在他說的這些,是自己在實踐中想明白的,不是從誰嘴裡聽來的。
李世民微微點頭,示意李承干繼續說。
「所以順序不能亂。先把對外貿易搞起來——明天的通商談判就是關鍵。」
「只要各國的訂單進來,火柴,香皂,白酒,草紙,白糖這些東西不愁賣不出去。」
「東西賣得出去,推行集體產業就容易了。各縣只要找到自己的特產,集中人力做出來,有市場兜底,不怕虧本。」
「集體產業鋪開了,地方官府有了錢,百姓有了活干,這時候再推考成法,官員有條件去完成指標,不用去壓榨百姓。」
「一步一步來,急不得。」
李世民盯著自己的長子,足足看了十息。
這孩子瘦了。
可最讓他在意的不是這些。
這小子說話時的那股勁,不是背書,複述,是他自己嚼碎了消化了從肚子裡掏出來的東西。
「思路對了。」
李世民站起身來,抬手在李承干肩膀上拍了兩下。
「你說得沒錯,發展集體產業的前提,是東西能賣出去變成錢。得一步步來,地基不穩,什麼都白搭。」
李承干聽到這句話,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李世民轉過身,往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腳,「明天各國使臣在華陰縣通商會談。」
「走,帶你去長長見識,看看你蘇哲大哥是怎麼把這些外邦人吃得死死的。」
李承干眸光一亮,轉頭看向岑文字,「文字兄,鄭縣的事……」
岑文字已經站起來了,拱手道:「殿……公子放心去,這邊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
李承干點了下頭,三步並兩步跟上李世民,臨出門還回頭朝岑文字揮了揮手。
那樣子哪有半點太子的端莊,活脫脫是個急著出門玩的少年。
尉遲敬德翻身上馬,瞥了一眼李承干興奮得臉都紅了的模樣,低聲嘀咕了句:「跟他師傅一個德行,一提蘇哲就跟打了雞血似的。」
杜如晦騎在馬上沒說話,但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一行人快馬朝華陰方向去了。
……
華陰縣。
蘇哲從鹽場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他還沒進後院的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瓷碗磕在桌面上的悶響。
一下,又一下。
蘇哲推門進去,就看見阿史那卓兒一個人坐在石桌邊上,面前擺著一壇酒,碗裡滿滿的。
她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酒液從嘴角淌下來浸濕了領口。
蘇哲站在門口看了兩息,走過去把酒罈子往旁邊挪了挪。
「不是,你受什麼刺激了?天天喝大酒,你別喝死在我這裡。」
阿史那卓兒抬起頭,兩隻眼睛紅通通的,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哭過。
她看著蘇哲,嘴角扯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
「我不知道……我活著幹什麼。」
蘇哲拉了個凳子坐下來,胳膊搭在桌沿上,側著頭看她。
阿史那卓兒攥著酒碗,指節發白,聲音沙啞得厲害。
「突厥沒了,三十六部的首領們跪在太極殿上磕頭稱臣,一個比一個歡天喜地,恨不得立刻跟草原劃清界限。」
「我阿爹被關在長安城裡,連個囚犯都不如。那些曾經在他帳前效忠的人,現在見了他繞著走。」
「我原來想回去的,想帶著寶藏和舊部光復可汗庭,可現在……大唐把他們拆得七零八落,分封,教化,互市通商,每一步都掐死了反撲的路。」
「就算我回去,又能怎樣?」
她把碗裡剩的酒一口悶了,空碗扣在桌上,啪地一聲響。
「留在大唐當一輩子俘虜,我不甘心。回草原做亡國公主,沒有意義。」
「我不知道我還能做什麼。」
蘇哲聽完,聳了聳肩。
「好死不如賴活著。」
阿史那卓兒抬眼看他。
蘇哲的語氣很隨意,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你在大唐找個人嫁了不就完了。相夫教子,安安穩穩過日子,也不錯嘛。」
阿史那卓兒盯著他看了好幾息,嘴唇動了動,聲音澀得像砂紙刮過喉嚨。
「我想嫁你。」
蘇哲沒接話。
「可你不願意娶我。」她的聲音低下去了,帶著酒氣,也帶著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卑微。
蘇哲攤了攤手,「那你換個人唄,大唐年輕才俊多得是,隨便挑一個。」
「我不要別人。」
「那就沒辦法了。」蘇哲往後一靠,兩手一攤,表情坦然得過分。
「反正我是不敢娶你,你想想,我把你爹擒到大唐來的,你整個家族都是因我而亡,我把你娶進門,哪天半夜睡著了你拿把刀子往我脖子上一抹……」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我怕。」
阿史那卓兒死死盯著他,眼眶紅得厲害,聲音發顫,「你不用出聘禮,我有五十萬貫嫁妝,全給你。」
五十萬貫。
蘇哲的眼皮跳了一下。
說不心動是假的。
五十萬貫夠他把華陰縣翻修三遍了。
可他只猶豫了一瞬,就把那點貪念壓了下去。
「我怕有命拿沒命花。」
阿史那卓兒的手在桌面上攥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裡,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什麼東西。
「蘇哲,你為什麼非覺得我會殺你?」
蘇哲回望著她,目光很直接,沒有絲毫閃躲。
「因為你有殺我的理由啊。」
「我很怕死的,真的。我又不是娶不到媳婦,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