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卓兒的胸口一陣絞痛。
她見過蘇哲在銀子面前挪不動腳的樣子。
一兩金子就能把他收買得眉開眼笑。
可面對她五十萬貫的嫁妝,連眼珠子都沒多轉一下。
明明貪財貪得要命,偏偏在她這裡,一文錢都不肯沾。
她低下頭,頭髮散落遮住了大半張臉。
一開始是真的想殺他,後來想把他騙去草原,再後來……
她什麼都不想了。
不想復國報仇了,不想拿寶藏當籌碼了。
只想嫁給他。
哪怕當小的,不要名分。
她一步一步把自己的驕傲踩碎,把公主的矜持扔進泥里,低到了塵埃里。
可他連彎腰撿一眼都不肯。
「蘇哲……」
她的聲音悶在頭髮後面,帶著哭腔。
蘇哲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哐的一聲後院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他整個人彈了起來,隨後看清了來人。
李世民穿著深灰色常服,幞頭扎得隨意,腳步大搖大擺,臉上掛著那副賤兮兮的表情。
後面跟著姨娘和老黑,還有……李承干。
蘇哲把手從棍子上放下來,臉色一下就垮了。
怎麼又是這老東西。
阿史那卓兒看見來人的正臉時,酒醒了一半。
大唐皇帝,李世民。
他怎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穿著平民的衣服,進門跟回自己家一樣?
她下意識要站起來,被身後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段簡璧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她身後,「跟我進屋。」
阿史那卓兒被她半拉半拖進了偏房。
門一關,段簡璧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她。
「蘇哲不知道他的身份。」
阿史那卓兒愣住了,表情從驚愕變成困惑。
「他……不知道那是皇帝?」
「不知道。」
段簡璧的語氣不容置疑,「他以為那是他的生父,別問為什麼,你現在只需要記住一件事,要是說漏了嘴,陛下會殺了你,我不是嚇你。」
阿史那卓兒酒意徹底散了,她想問更多,但看見段簡璧那雙不容商量的眼睛,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
院子裡。
李世民大步流星走到石桌邊上,往蘇哲對面一坐。
「怎麼著?爹來看你,臉拉這麼長?」
「你有沒有一點禮貌?」蘇哲指著被踹爛的門栓,聲音里全是嫌棄,「敲門不會嗎?這門鎖兩百文一個,你賠。」
李世民大手一揮,滿不在乎,「我來我兒子家,還用敲門?那不生分了嗎?」
蘇哲的腦門上青筋跳了一下。
「滾。」
他伸出手指,直直指著李世民的鼻子。
「我可沒認你,說了多少遍了,咱倆就是合作關係,你給錢,我出主意,你少在這套近乎占我便宜。」
杜如晦站在院門口,整個人都懵了。
堂堂大唐皇帝。
貞觀天子。
滅東突厥,受萬國朝拜,被尊為天可汗的當世雄主。
主動認兒子,賠笑臉,被當面呼來喝去。
結果人家不認。
還讓他滾。
他當了二十年的官,經歷過刀口舔血的戰爭,見過權謀傾軋的朝堂。
但這輩子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李世民非但沒生氣,反而笑得更歡了,那表情……分明是享受被嫌棄的過程。
「行,不講感情。」
「咱們講利益,你還欠我二十二萬貫,你見過哪個債主上門講禮貌的?」
蘇哲的臉黑了。
他確實從這老東西手裡借了不少。
當時急著湊彩禮,又急著搞華陰開發,來不及細想,錢一到手就花得精光。
蘇哲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憋屈勁壓下去,下巴一抬,語氣傲得很。
「一個月之內,我必還清你。」
李世民的眉毛挑起來了。
這小子說話從來不打虛的,說一個月就是一個月。
可二十二萬貫,一個月?
蘇哲一個七品縣令,月俸不過幾貫。
鹽場月入四千餘貫,聽著多,可修路修橋建書院發工錢,花得比進的快。
拿什麼一個月還二十二萬貫?
李世民眼睛亮了起來,打量蘇哲的目光跟盯獵物似的,「喲,有什麼暴富的路子?說來聽聽,咱們可以合作嘛。」
蘇哲嗤了一聲,滿臉不屑。
「不用,我自己就能搞定。」
他說這話的時候,兩手叉腰,脊背挺得筆直,臉上全是志在必得的篤定。
「鄭元秋家被雷劈的事,還記得吧?」
李世民點了下頭,嘴角已經在往上翹了。
怎麼不記得。
長安城鬧了好幾天,百姓到處傳鄭家遭天譴。
不良人推波助瀾,輿論直接把鄭家名聲踩進了泥坑裡。
蘇哲湊近了兩步,聲音壓低了點,帶著股獻寶似的得意勁。
「那是我乾的。」
他說完還特意停了一息,觀察李世民的反應。
李世民配合地做出了一副震驚的表情,「哦?」
蘇哲越發得意,兩手在身前比劃了個圓,嗓門拔高了幾分。
「炸彈我自己做的,火藥配方加鐵殼,一顆扔出去,方圓五丈之內什麼都碎,鄭家那大門,一炸就沒了。」
他說到興頭上,手指往桌面上一敲,眼底全是算計。
「回頭我去找皇帝,把炸彈的製造之法賣給他,這東西要是用在軍事上,攻城拔寨跟玩似的,皇帝不可能不要。」
「炸彈製作之法,加上我手裡還有一套技校人才培養的制度,兩樣打包賣他,換二十萬貫不過分吧?」
他說完往後一靠,雙手抱胸,美滋滋的,好像二十二萬貫已經揣進兜里了。
杜如晦差點樂出聲。
你要賣炸彈給皇帝。
你面前這個被你罵渣爹,讓趕緊滾的人,就是皇帝啊!
做夢都想不到吧?
你的大客戶,金主爸爸,苦苦托關係想求見的買家,此時此刻正坐在你對面,笑眯眯地聽你吹牛。
杜如晦轉過身去,面朝院牆,肩膀一抖一抖的,怕自己一張嘴,笑得直接癱在地上。
李世民這邊可沒杜如晦那麼大的心理負擔,心裡樂開了花。
炸彈。
他做夢都想得到的東西。
上次鄭家大門被炸,他派不良人去收集殘骸研究了好幾天,什麼都沒研究出來。
一直想找蘇哲問配方,但蘇哲這小子嘴嚴得跟蚌殼似的,不給錢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現在倒好,主動要賣了。
還要托人進宮,走關係見皇帝。
這不繞了一整圈,又繞回他面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