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嘴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在盤算怎麼把價壓到最低了,但面上還得裝。
「不錯不錯,有想法。」
他點著頭,語氣鼓勵中帶著漫不經心,「不過……你剛才提到技校?我聽你師傅說起過,什麼培養專業人才的事。」
「這事我好奇,士農工商的格局擺了上千年了,讀書人瞧不起工匠,工匠瞧不起商人。你讓人去學冶鐵學土木學農牧,誰願意去?全天下都覺得那是低賤行當。」
「這個局,怎麼破?」
蘇哲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勾。
「你操這心幹嘛?」
他擺了擺手,那態度跟打發小孩似的。
「回頭我去賣炸彈給皇帝的時候,連這套制度一塊交代清楚。」
「怎麼破局,怎麼推行,前後步驟我都想好了。這是我跟皇帝之間的生意,你一個中間人,知道那麼多幹嘛?」
李世民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這臭小子。
一口一個皇帝,跟說鄰居家的老王似的隨便。
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皇帝正被你指著鼻子教訓呢?
但李世民沒發作,反而笑了。
士農工商的格局,他跟房玄齡,魏徵,杜如晦商量了多少回,沒一個人能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
世家把控了讀書人的上升通道,工匠商人被死死壓在底層,這個格局不打破,技校就是空中樓閣。
可蘇哲說他有辦法。
這小子從來不放空炮。
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下去,「行,那我就不操心了。」
蘇哲這時候整個人都鬆弛下來了,雙腿往前一伸,仰頭望著夜空,嘴裡嘟囔著。
「炸彈賣二十萬貫,技校制度加上殖民外邦的方略再賣個五萬貫……多的還能剩點當私房錢。」
他越想越美,嘴角咧得老大。
「還完你的債,加上爵位的食邑俸祿,再搞點小買賣,後半輩子就不用為錢發愁了。」
蘇哲轉頭看著院子裡那片月光,聲音放輕了,帶著一種李世民從沒聽過的嚮往。
「你知道嘛,我一直想帶著媳婦出去走走。大唐這麼大,山川河流那麼多,我一個都沒看過。以前……是沒那個條件。現在有了,我不想再耽誤了。」
他吐了口氣,臉上那層精明算計全褪了,露出底下那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當官有什麼意思?天天困在一個地方,日復一日重複同樣的事,跟上輩子當牛馬有什麼區別。我不幹了,等債還清,我就辭官。」
院子裡安靜了好幾息。
李世民看著蘇哲那張年輕的臉,胸口有個地方輕輕抽了一下。
這小子是認真的。
他把該給大唐的東西全盤交出來,然後拍拍屁股走人,過他的逍遙日子去。
李世民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膝蓋上的布料。
「也不是不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慢了不少,像在斟酌什麼,「不過分。」
蘇哲回過頭來,「什麼不過分?」
「你說的二十萬貫,不過分。」李世民沖他笑了笑,表情里有欣賞,有感慨,還有一層蘇哲看不懂的東西。
「到時候你去見皇帝,他不答應才怪。」
蘇哲沒注意到這話里的彎彎繞繞,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翹起了二郎腿。
但李世民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
答應,但不是現在。
錢可以給,東西可以收,但時間……
這小子明擺著在為跑路做準備,一旦債務清零,沒了經濟枷鎖,以蘇哲的性子,第二天就能捲鋪蓋消失。
到時候大唐技校剛開始建,集體產業剛鋪到幾個縣,通商貿易剛起步,一堆事等著他出謀劃策呢。
人跑了,誰來干?
李世民抬眼看了看那張毫無戒備的年輕臉龐,心裡反而踏實了。
或許蘇哲沒上進心,不是壞事。
這傢伙要是野心勃勃,處心積慮想往上爬……以他的本事,在軍中的威望,百姓對他的愛戴,那才是真讓人睡不著覺的事。
貪財,怕死,想躺平。
這三樣加在一起,恰恰是天子最放心的臣子。
李世民的嘴角翹了起來,伸手拿過桌上的酒罈子,給自己倒了一碗。
「來,喝一個。」
蘇哲朝李世民抬了抬下巴,並沒有端碗。
「話說你帶乾兒跑華陰來幹什麼?明天會談又不關你的事。」
李世民翹著腿,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
「機會難得,六國使臣齊聚一縣,談的是通商大事。乾兒將來接手家業,這種場面得見識見識。」
蘇哲看了一眼正在院門口跟段簡璧說話的李承干,嘖了一聲。
「接手家業……你家什麼家業啊?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來看談判,你當這是私塾春遊呢?」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種家世的人就是好啊。乾兒十四歲就能跟著出入這種場合,我十四歲的時候在幹嘛?在村里餵雞呢。」
李世民懶得跟他計較這些,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蘇哲的目光掃了一圈院子,落在了杜如晦身上。
這人他之前見過,跟著渣爹來過一次,當時只知道姓杜,別的沒多問。
當時自己還救過他一命來著。
可今天不知道為什麼越看他越覺得不對勁。
四十七八歲,姓杜,京兆口音,能跟渣爹出入這種場合……
蘇哲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站起身來,端著酒碗走到杜如晦身邊,伸手拍了拍人家肩膀。
「老杜,來來來,喝一杯。」
杜如晦轉過身來,表情溫和,「蘇縣令客氣。」
蘇哲拉著他往院子偏僻處走了幾步,離李世民遠了些,才壓低嗓門開口。
「老杜,我問你個事。」
「你說。」
蘇哲的眼珠子轉了轉,措辭儘量自然。
「你姓杜,京兆杜氏的吧?」
杜如晦點頭,「正是。」
蘇哲咽了口唾沫,心跳快了半拍,「那你……認不認識杜如晦?」
杜如晦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瞬,嘴唇微微抿緊,把那股子從胸腔里往上涌的笑意死死摁了回去。
「認識,我與他是同宗親戚。」
蘇哲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同宗親戚!
那就對了!
他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湊近了半步,「你跟他熟嗎?經常見面嗎?」
「……尚算熟絡。」杜如晦回答得很謹慎,生怕多說一個字就繃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