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做了個深呼吸,裝作不經意的樣子開口。
「我聽說啊,杜如晦早年征戰的時候受過傷,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最近……怎麼樣?犯過病沒有?」
杜如晦愣住了。
他看著蘇哲那雙認真到不像在開玩笑的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挺好的。」他有些困惑,「沒犯過什麼病,好端端的。」
蘇哲的眉頭立刻擰了起來。
「沒犯病?」
「沒有。」杜如晦搖頭,「怎麼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蘇哲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對啊。
貞觀四年,杜如晦病逝,這是鐵板釘釘的歷史記載,太宗悲慟不朝三日,追封萊國公,陪葬昭陵。
這種級別的人物,史書絕不可能記錯死亡時間。
現在是貞觀四年底,杜如晦按理說應該已經病入膏肓了。
可老杜居然說杜如晦沒有犯病!
什麼情況?
蘇哲的腦子飛速運轉。
肯定是師公!
孫思邈入宮給皇后看病的時候,李世民肯定會讓他順便給朝中重臣也看看。
杜如晦這種國之柱石,皇帝不可能不管。
所以是孫思邈把杜如晦的病根治了?
那豈不是說歷史已經被自己改變了?
蘇哲整個人站在原地,腦子裡天翻地覆。
杜如晦看著他忽然愣在那裡,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蘇縣令?」
蘇哲猛地回過神,趕緊找補。
「哦,沒什麼沒什麼。」他乾笑了兩聲,撓了撓後腦勺。
「我最近在跟師公學扎針嘛,想找個重症患者練練手。之前聽人說杜如晦身子不太好,就想著能不能……」
杜如晦的嘴角抽搐了,深吸一口氣,把涌到嗓子眼的話咽了回去。
拿當朝宰相練手。
蘇哲,你可真敢想。
「……我建議你還是找別人吧。」杜如晦憋笑道,「杜如晦身體好得很,用不著你練手。」
蘇哲現在一腦門的疑惑,正胡思亂想著,一隻手遞到了他面前。
白皙的手指托著一隻精緻的紫檀食盒,掀開蓋子,裡面碼著四五塊棗泥糕,顏色金黃,散著甜香。
「蘇哲。」
「發什麼呆呢,這是我今早讓御……讓人做的棗泥糕,都是你愛吃的,快拿著。」
蘇哲低頭看了一眼那食盒,眼睛頓時直了。
「棗泥糕!」他伸手就抓了一塊往嘴裡塞,含含糊糊地說,「謝謝姨娘!」
長孫皇后笑著把食盒放到石桌上,轉身在旁邊坐下來。
蘇哲一邊嚼一邊打量她。
姨娘哪怕穿著素色布裙,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子,周身那股從容溫雅的氣度依然壓得住全場。
面容端莊秀麗,舉止大方得體,說話輕聲慢語卻字字入心。
蘇哲每次見她都有種感慨。
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啊,溫柔但不軟弱,聰慧但不咄咄逼人,對誰都關懷周到卻不卑不亢。
說實話,他打心底里佩服這個女人。
也正因為佩服,每回看到渣爹那副德行,就替姨娘覺得虧。
他把嘴裡的糕點咽下去,沖李世民那邊努了努嘴,「姨娘,我每次看見你跟這老東西在一起,我就覺得可惜。」
長孫皇后的手一頓,抬眼看他。
蘇哲滿臉惋惜,嘖嘖搖頭。
「鮮花插在牛糞上,您這樣的人物,溫柔賢淑,才情過人,滿長安城找不出第二個,結果嫁給他?」
「但凡我早出生個十來年,趕上亂世,我絕對跟他搶。」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杜如晦手裡的酒碗差點沒拿穩,整個人僵在原地,面部肌肉劇烈抽搐了兩下,隨即死死咬住了後槽牙。
尉遲敬德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李承干站在院門口,臉唰地一下白了,下意識往段簡璧那邊看了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完了!
惦記皇后。
誅九族的罪。
而說出這話的人,此刻正大咧咧坐在石桌邊上啃糕點,一臉理所當然。
李世民的動作定格了。
他端著酒碗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凝固下來。
好啊。
他盯著蘇哲,太陽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段簡璧反應最快,三步並兩步衝過來,一把扯住蘇哲的袖子往後拽。
「你閉嘴!」
「這種話你也敢說?大不敬!傳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蘇哲被她扯得一個踉蹌,轉頭看她那副要哭出來的樣子,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
「我就是替姨娘不值嘛,你看看渣爹什麼德行,動不動踹人家門,動不動讓人還錢,一點風度都沒有,再看看姨娘……」
「夠了!」
李世民把酒碗往桌上一頓,站起來,死死盯著蘇哲。
「你有什麼資格替她可惜?」
「連個上進心都沒有,整天嚷嚷著躺平辭官,讓你姨娘跟你?跟你去涇陽村種地吃土?」
蘇哲被他這話噎了一下,隨即不服氣地撇了撇嘴。
「那是因為現在太平嘛。」
他一甩袖子,下巴揚了起來,語氣篤定得很。
「我要是早出生個十來年,趕上亂世爭雄的時候,那我就不想躺了。」
「憑我這腦子,武藝,一肚子本事,從龍打天下,混個國公綽綽有餘。」
他伸出食指,直直點著李世民的方向。
「絕對比你有出息。」
杜如晦轉過身去面對院牆了,肩膀抖動不止,怕自己一轉身,就會笑得趴在地上起不來。
比皇帝有出息。
也只有你說得出口。
段簡璧急得跺腳,兩隻手揪著蘇哲的胳膊拼命搖,「你別說了……」
李世民臉黑得能滴墨。
「老黑。」
「替我教訓他。」
尉遲敬德站在那裡,沒有第一時間應聲。
朱雀門那天的畫面到現在還刻在他腦子裡。
倭國第一猛將藤田真一,身高兩米出頭,膀大腰圓。
蘇哲接了他三十招暗器配合蠻力的攻勢,然後一棍把那兩百多斤的身體抽得飛出去,雙腿齊斷,當場斃命。
那種爆發力,速度,尉遲敬德不想承認,但他心裡清楚得很。
三年前的蘇哲,他能一隻手按在地上摩擦。
現在的蘇哲……五五開。
不,搞不好四六開。
他是那個四。
萬一打輸了呢?
程咬金那張嘴,能把他嘲笑到死,後半輩子都別想抬頭做人。
「老黑!」李世民又喊了一聲,語氣加重。
尉遲敬德的腦門上冒出了汗珠子。
「那個……我今天身子骨不太舒坦……」
蘇哲眼睛亮了。
當初在涇陽村,老黑跟他切磋,三招之內把他摁在地上動彈不得,那種被碾壓的恥辱感,他記了大半年。
現在報仇的機會來了。
蘇哲三步並兩步沖回屋裡,提著那根黑沉沉的螺紋鋼棍出來了。
「老黑!」
「來!我等這天等了快一年了!」
「上次你把我摁在地上的仇,今天必須報!」
尉遲敬德的臉皺成了苦瓜,往後退了半步,抬頭望天。
「我說了,今天身體不舒服……」
「你比牛都壯!」蘇哲不依不饒,提著棍子就往他那邊逼,「別找藉口了,來,我要虐回去,就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