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國使臣的算盤打得精,這些東西他們買回去之後再經絲綢之路轉手往西邊賣,至少翻兩到三倍。
貴就貴點,能賺錢就行。
可談到第六項的時候,場面卡住了。
「牲畜。」唐儉翻開清單,「大唐此次願向各國出售羊兩百萬頭,馬十五萬匹……」
話還沒說完,底下就炸了鍋。
論贊布第一個站起來,兩手一攤,嗓門不小。
「唐大人,這牲畜我們草原上遍地都是,大羊同的羊群比你們大唐還多。您這個價格開出來,我們買回去做什麼?餵著玩嗎?」
龜茲使臣也跟著附和:「正是,我國雖不及大羊同牛羊之多,但自給有餘,實在沒有必要花大價錢從大唐購買。」
焉耆使臣更直接:「一頭羊兩百五十文?這比我們自己養還貴三成!誰買誰傻。」
唐儉的臉色沉下來了,開始據理力爭。
「這些牲畜都是上等品種,突厥可汗的牧場精心培育出來的,比你們草原上的品種壯實,產毛多……」
「再壯實也是羊。」論贊布搖頭,「唐大人,別的東西我們認,絲綢瓷器我們確實做不出來,可牲畜……真沒必要。」
段綸接過話頭,搬出大唐天威,友邦關係,貿易平衡這些說辭。
論贊布聽得很認真,但始終在搖頭。
場面僵住了。
唐儉和段綸輪番上陣,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各國使臣就是不鬆口。
道理很簡單,他們自己就產牲畜,花錢從大唐買純屬多餘。
蘇哲坐在位子上,一直沒開口。
突厥滅了之後,大唐一口氣繳獲了幾百萬頭牛羊馬匹。
這麼大的數量,大唐自己消化不了,養著費糧食費草料,不賣出去就是純賠。
可各國不缺牲畜,你逼著人家買,憑什麼?
得換個思路。
他正琢磨著呢,旁邊突然響起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蘇縣令。」
長孫無忌側過身來,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但那眼神里全是挑釁,「你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句話不說,是當擺設呢?還是啞巴了?」
蘇哲的腦子嗡了一下,轉過頭盯著長孫無忌。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長孫無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語氣不輕不重。
「談判進行到現在,段國公和唐大人說得口乾舌燥,你七品縣令倒是穩如泰山。」
「陛下把你安排在這個位置上,不是讓你來喝茶的。」
蘇哲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低,「長孫大人,我跟你有仇是吧?」
「就我沒開口嗎?王大人也沒開口啊,你怎麼不罵他?」
王珪縮了縮脖子,假裝在看文書。
長孫無忌放下茶碗,面色一沉。
「蘇哲,注意你的態度。本官奉旨主持談判,有權排程在場所有人,你對主持官出言不遜,該當何罪?」
蘇哲騰地站起身來,「你再說一遍?」
「辱罵上官,律法清清楚楚。」長孫無忌不緊不慢,「你是想在各國使臣面前丟大唐的臉?」
「丟臉?」蘇哲指著他鼻子,嗓門拔高,「你一上來就搞人身攻擊,我連嘴都還沒張開你就扣帽子,到底誰丟臉?」
底下六國使臣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段綸坐在蘇哲另一側,趕忙伸手拽了一下蘇哲的袖子,壓低嗓門。
「行了行了,坐下坐下。」
又轉頭瞪了長孫無忌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演反派也收著點啊,一上來就人身攻擊,過了。
長孫無忌面不改色,端起茶碗,假裝沒看見段綸的眼刀。
他心裡也憋屈。
陛下昨晚跑過來讓他給蘇哲下絆子,他能不照辦嗎?
可這小子脾氣跟爆竹一樣,一點就著,場面眼看就要崩。
蘇哲胸口那口氣壓了又壓,活活咽了回去。
他不傻。
長孫無忌是左僕射,朝廷排名第二的實權人物,在這種公開場合跟他撕破臉,傳出去吃虧的是自己。
而且各國使臣還在底下看著呢,大唐內部先打起來,像什麼樣子?
蘇哲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好。
你不是讓我說話嗎?
那我就說。
他把目光從長孫無忌身上移開,掃向底下那群使臣。
「你們不買牲畜,理由是自家有,用不著。」
論贊布點了下頭,正要接話,被蘇哲抬手打斷。
「那我問你們一件事。」
蘇哲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把六國使臣一個一個掃過去。
「剛才談的那些東西,香皂,宣紙,絲綢,瓷器……你們各國有沒有?」
底下安靜了。
「沒有。」蘇哲自問自答,「你們一樣都造不出來。」
「這些東西只有大唐有,全天下獨此一家。你們想買,只能從我這裡拿。」
「所以剛才談價格的時候,你們有還價的餘地嗎?有,但那是我大唐給你們面子,是我們願意讓利。」
「大唐賣給各國的貨物,價格不會一直不變。可以降價,可以讓利。」
各國使臣的眼睛亮了起來,身體不由自主往前探了探。
「但……」
蘇哲話鋒一轉,語氣冷了下來。
「得看你們各國對大唐的誠意。」
「是做朋友,還是僅僅只是做買賣。」
「做買賣就是白紙黑字按合同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今天談好的價格半年後漲不漲,看市場行情。」
「做朋友就不一樣了。朋友之間互通有無,你幫我我幫你,價格可以商量,配額可以優先,遇到事兒了還能互相搭把手。」
「包括各國能從大唐拿到多少絲綢,多少瓷器,這些緊俏貨的配額,也得看你們的誠意。」
「論贊布大人,據我所知,絲綢運到西方去,一匹能賣多少錢?」
論贊布的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蘇哲替他回答了,「至少翻五倍。一匹絲綢大唐出廠價三百文,到了大食人手裡能賣一貫半。你們從中間過一道手,轉手就是純利。」
「瓷器更誇張,一套茶具大唐賣五百文,到了西方能換一匹馬。」
底下幾個使臣的呼吸都急了起來,這些利潤他們當然知道,但被人當眾戳破,還是不太自在。
蘇哲往椅背上一靠,雙腿一翹。
「所以我的問題來了,這麼大的利,大唐白白讓你們賺,你們各國的誠意呢?」
「大唐開出兩百萬頭羊、十五萬匹馬的清單,價格貴不貴?貴。你們自己有沒有牲畜?有。」
「可那不是大唐要賺你們這點錢。」
「那是大唐想看看,你們到底把這個朋友當不當回事。」
公堂里靜得落針可聞。
隔間竹簾後面,李世民的手指停在膝蓋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杜如晦站在他身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小子。
把兩百萬頭賣不出去的牲畜,硬生生包裝成了誠意測試。
買不買羊不是經濟問題了,是政治站隊問題。
不買?
行,那你就不是大唐的朋友。
不是朋友,絲綢瓷器的配額憑什麼給你?
西方那條暴利商路,你還想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