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如晦從偏房探出頭來，看見蘇哲跑過去，急聲問。
「情況如何？」
蘇哲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一腳踹開廂房的門，撲到床底下。
他的手在床板下面摸索了兩息，拽出兩個用油紙裹著的圓球。
雞蛋大小的鐵殼裡灌滿了火藥，外面纏著引信。
上次河間五虎襲擊了兩次之後，蘇哲就搓了這兩顆炸彈放在床底下防身。
他抱著兩顆炸彈衝出廂房的時候，後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差吏們鼻涕眼淚橫流，一個個咳得直不起腰。
黃堅五人守在後院的月亮門口，刀橫著，等。
李世民站在院中，衣襟上濺了血，不是他自己的，弓還握在手裡，箭壺空了。
尉遲敬德的馬槊上掛著血珠，擋在李世民前面，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月亮門的方向。
辣椒煙霧正在散去。
而公堂那頭，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殺手們也緩過來了。
蘇哲兩步跨到月亮門正前方，左手一顆右手一顆，掏出火摺子，點燃了第一顆的引信。
「嗞！」
引信冒著白煙往裡燒。
月亮門洞裡，第一個殺手的身影出現了，手裡的刀還舉著，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但腳步沒停。
蘇哲把點燃的鐵球朝著月亮門後面的廊道扔了進去。
轟！！！
整個縣衙都顫了一下。
濃煙從月亮門裡翻湧出來，混著碎石和木屑。
蘇哲被氣浪推得往後踉蹌了兩步，扭頭的時候看見了所有人的表情。
差吏們跪在地上，兩手捂著耳朵，渾身發抖。
段綸張著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長孫無忌靠在牆上，傷口都忘了疼，瞪著月亮門的方向，臉上除了白就是白。
李世民似乎一點沒有害怕，眼中滿是興奮的光芒。
蘇哲沒空管他在想什麼，側耳聽了兩息。
月亮門後面，慘叫聲此起彼伏，但腳步聲沒停。
還有人活著。
劉黑闥的聲音從煙塵里傳出來，帶著咳嗽，但還在。
「什麼……什麼東西……」
蘇哲攥緊了手裡第二顆鐵球，沖著煙霧裡吼回去。
「你別管是什麼東西！」
「你武功再高，也是肉做的！我這玩意兒炸出去，方圓三丈之內，神仙也得碎！」
「你信不信我第二顆扔過來，連你渣都剩不下！」
月亮門後面沉默了。
蘇哲喘著粗氣，手心全是汗，攥著那顆鐵球的手指在發抖。
他只剩這一顆了。
扔完就真沒了。
但他賭劉黑闥不知道。
好一會月亮門後面沒有人再衝過來。
劉黑闥的聲音再次響起。
「黃堅。」
「當年你們五兄弟在河北跟著主公打天下的時候，老子還喊你一聲兄弟。」
「你們現在幫著李家的人殺我們的人，你對得起死去的弟兄們嗎？」
後院裡的空氣冷了三分。
蘇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所有人都在看黃堅。
五虎里另外四個人也轉頭看向他們的大哥，表情各異，但沒有人開口。
蘇哲的手心在冒汗。
河間五虎是竇建德舊部，這事兒他知道，但他一直沒往這個方向想過。
如果他們反水，那這道月亮門就跟沒有一樣。
李世民的手已經摸上了腰間的佩刀。
尉遲敬德的馬槊微微調轉了角度，不再朝著月亮門，而是對準了黃堅的後腰。
黃堅轉過身來，沒看劉黑闥的方向，也沒看李世民和尉遲敬德。
他看著蘇哲。
「竇建德對我們有什麼恩情？」
「我們給他賣命，他給我們銀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天經地義。後來他敗了，我們散了，各奔東西，誰也不欠誰的。」
「但蘇哲救過我們的命。」
「我黃堅的這條命，是他的。」
「兄弟們的命，也是他的。」
另外四人齊刷刷把兵器舉起來，跟黃堅站成一排，背對後院的所有人，面朝月亮門。
蘇哲攥著炸彈的手鬆了一分，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下去了。
好兄弟。
月亮門後面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劉黑闥笑了，「罷了，各為其主。」
他的語氣突然變了，不再是拉攏，變成了冷冰冰的算計。
「弟兄們聽著！」
「那東西他們手裡肯定不不多，不然早就拿出來了，剛才那一炸，我們本就沒打算活著走出去！」
「你們的家人都在突厥故地，可汗說了，只要李世民死了，你們的妻兒父母，世世代代榮華富貴！」
聽到這話，被炸彈擊穿信心的殺手們士氣再次鼓舞。
蘇哲臉色一變，聽到月亮門後面響起了腳步聲。
越來越密。
蘇哲的牙咬得咯吱響。
最後一顆了。
扔出去就真沒了。
他把火摺子湊到引信上，麻繩芯子嗞地亮了，白菸捲著火星往裡燒。
蘇哲深吸一口氣，手臂發力，鐵球劃出一道弧線，越過月亮門砸進了廊道里那群正在重新集結的殺手堆里。
轟！！
這一聲比第一顆還響。
月亮門的磚石被崩飛了半邊，碎瓦和木屑夾著血肉四散飛濺。
蘇哲被氣浪推得撞上了身後的廊柱，後背一陣劇痛，但他顧不得了，扒著柱子往前看。
門洞裡橫七豎八倒了五六個人，有的在地上翻滾慘叫，有的一動不動。
十幾個殺手從煙塵里踉蹌著沖了出來，臉上身上全是灰和血，有的耳朵在流血，但還有戰鬥力。
蘇哲的心往下墜了一截。
「操！」
早知道多搓幾顆。當初就搓了兩顆，覺得防身夠用了。
誰他娘能想到皇帝會跑到自己縣衙里來挨刺殺！
不想了。
「所有人退進屋裡！」蘇哲扯著嗓子吼，「退到後面那間正房裡去！快！」
尉遲敬德一聲怒吼，馬槊掄出一道弧線，把跟在殺手群後面的劉黑闥攔了回去。
兩人再度纏鬥在一起，槊尖和刀身碰撞的聲音密得跟下雨一樣。
差吏們攙著傷員往屋裡退，段綸拽著長孫無忌進去了，王珪一條胳膊吊著，最後一個進門。
蘇哲和河間五虎留在外面，「守住門窗！一個都不能放進去！」
黃堅二話沒說帶兩人撲到了左邊的窗戶，另外兩人守右邊。
蘇哲自己站在正門口，螺紋鋼橫在胸前。
第一個殺手衝到門前的時候，蘇哲迎面一棍捅了過去，鐵棍頭正中那人的胸口，殺手往後飛了出去，撞翻了身後跟上來的同伴。
炸彈不是白扔的，炸死炸傷了十來個，剩下能站著打的也就十五六人，而且多少帶著傷。
壓力確實比之前小了。
但蘇哲不敢松。
一棍掄飛一個，回手格開第二個的橫劈，腳步一錯踩住第三個的腳面，鐵棍順勢砸下去。
「啊！」
慘叫聲在院子裡此起彼伏。
屋裡，李世民的聲音傳出來，冷靜得不像是被圍殺的人。
「左邊三個，兩個從窗戶進來了！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