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蘇哲是被段簡璧從被窩裡拽起來的。
「起來了,陛下要趕回長安,叫所有人都準備好。」
蘇哲灌了兩口粥,咂了咂嘴。
「我也得去?」
「你不去誰去?昨天剛認了義父,今天就不跟著回京?陛下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蘇哲把碗放下,翻身下床套衣服,嘴裡嘟囔著。
「回去肯定要開朝會,一群人討論來討論去的,效率低得要死……走走走,趕緊的。」
出門的時候碰到了馬周,臉色也不好,估計昨晚也沒睡幾個時辰。
蘇哲看了他一眼,想到自己要去長安,華陰縣得有人看著,「馬周你跟我一塊去,華陰縣交給吳謙。」
馬周愣了一下,「吳謙?」
「他雖然滑頭了點,但這大半年幹得不錯,帳目理得清,百姓也認他,鹽場和書院的事有規矩在,出不了大岔子。」
路過縣衙前院的時候,吳謙正蹲在台階下面跟兩個差吏說話,看見蘇哲過來,三步並兩步迎上來。
「縣尊,我昨天聽說了……昨天要是我也在縣衙,那我也能……」
「也能挨刀子?」蘇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沒好氣地打斷他。
「少想那些有的沒的,我跟馬周去長安一趟,縣裡的事你盯著。鹽場工錢按時發,書院別斷課,差吏排班照舊。」
吳謙張了張嘴,沉聲道。
「是。」
蘇哲走出去十幾步了,還能聽見他在後面嘀咕。
「怎麼偏偏是昨天……偏偏我不在……」
蘇哲沒理他。
一行人在縣城門口集合。
各國使臣的車馬排了長長一溜,領頭的是李世民的馬車。
蘇哲翻身上馬,段簡璧坐在後面的馬車裡,掀開帘子看了他一眼。
「別又說什麼不該說的話。」
「放心吧,我嘴上貼了八道封條呢。」
段簡璧用一種信你才怪的表情落下了帘子。
隊伍出發之後,蘇哲策馬跟在李世民的車駕旁邊。
中午時分,守門的禁軍看到車駕上的龍紋標誌,整隊行禮放行。
長孫無忌在進城之前就先一步打馬走了,直奔皇宮通知百官。
……
太極殿。
百官已經列好了隊。
這幫人的眼神全都不對勁。
長孫無忌提前通報訊息的時候肯定沒少說,在場每個人臉上或多或少都帶著餘悸。
李世民一步一步走上台階,坐到龍椅上。
他連龍袍都沒換,身上那件深灰色便服上還有一截沒洗掉的血漬,大殿裡的燈光打上去,那塊暗紅色的痕跡格外扎眼。
李世民的手指搭在龍椅扶手上,掃了一圈階下的人。
「華陰縣發生的事,你們想必也都知道了,說說吧,都有什麼想法。」
大殿沒人敢第一個開口。
蘇哲站在殿中偏後的位置,夾在段綸和馬周中間,把自己縮得跟個路人甲一樣。
他用餘光掃了一圈,發現滿朝文武全在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子尖。
這幫人平時一個比一個能說,現在倒好,全成了啞巴。
蘇哲在心裡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候,張允濟走出來。
「陛下,臣昨晚得到訊息後連夜核實,有一處疑點需呈報陛下。」
李世民的目光落過去。
「說。」
張允濟回稟道。
「陛下微服出巡,未動儀仗,未走官道,隨行僅四人,禁軍不知行程,內侍省亦未通傳。」
「如此機密的行蹤,劉黑闥一個藏匿十年的逃犯,是如何得知的?」
「吐谷渾使團入長安不足一月,聯絡上劉黑闥,調集三十餘名死士趕赴華陰,時間極為緊迫,中間必有人從中通傳訊息。」
張允濟停了一拍,抬起頭直視李世民。
「臣請旨徹查此事,從吐谷渾使團在長安期間的一切接觸入手,追溯訊息源頭。」
蘇哲站在後面,心裡暗暗咋舌。
張允濟。
上次在華陰調查阿史那卓兒遇刺案的時候,就見識過這位的本事了。
昨晚才得到訊息,今天上朝已經梳理出這麼清晰的邏輯鏈條了。
不愧是能寫探案教科書的猛人。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目光從張允濟身上收回來,沉聲開口。
「准了,吐谷渾使團在長安期間的所有行蹤,接觸過的所有人,不良人,刑部,大理寺,三方聯合,全力配合張允濟徹查。」
「誰敢阻撓,以同謀論處。」
張允濟拱手領旨,退了半步之後忽然又往前邁了一步。
「臣還有一事請旨。」
李世民抬了抬下巴。
「華陰縣遇刺一案,現場情況蘇縣令最為清楚。」
「從刺客入院到最後擊殺劉黑闥,每一個環節他都親歷其中。臣此前在華陰查案時便已發現,此人心思縝密,觀察入微,有探案之才。」
「臣請旨,讓蘇哲協助臣查辦此案。」
蘇哲站在後排,臉直接就垮了,這人跟自己有仇吧?
好端端的,自己在後面站著當個透明人不行嗎?
非得拽出來。
李世民掃了蘇哲一眼,點了頭。
「准了,蘇哲全力配合張允濟。」
蘇哲在心裡罵了一句,面上老老實實地抱拳應了。
李世民的目光從張允濟身上移開,慢慢掃向大殿左側。
那一片區域站著的全是山東士族出身的官員。
崔義玄,盧承慶,還有幾個品級不高但根基深厚的世家子弟,一個個低著腦袋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縫裡。
「崔義玄。」
李世民點了名。
崔義玄的膝蓋彎了一下,還沒等第二個名字出來,整個人已經跪在了地上。
「盧承慶。」
盧承慶撲通一聲緊跟著跪了下去。
李世民又念了三個名字,全是今天站在殿上跟那些逃跑子弟沾著血緣關係計程車族官員。
五個人整整齊齊跪成一排,額頭貼著金磚地面,誰都不敢抬。
「說吧。」李世民的嗓音沒什麼起伏,「昨天在華陰縣衙,刺客衝進來的時候,你們各家的子弟都幹了什麼?」
崔義玄的額頭磕在磚面上,聲音發顫。
「臣……臣等教導後輩無方,致使子弟臨危失節,棄君而逃,臣等萬死難辭其咎!請陛下降罪!」
盧承慶緊跟著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臣已連夜令族中自查,涉事子弟即刻逐出宗族,斷絕往來,絕不姑息!」
其餘三人也爭先恐後地表態,跪在那裡一個比一個誠懇,一個比一個卑微。
蘇哲站在後面看著這幫人的脊背,心裡冷笑了一聲。
來得挺快啊。
昨天晚上估計就碰過頭了,今早的說辭對得嚴絲合縫,連誰先跪誰先開口都排練過。
壯士斷腕,推幾個小輩出去擋刀,保全家族根基。
老套路了。
李世民顯然也看透了這些。
他沒有接那些表忠心的話,沉默了足足十個呼吸,殿內百官連呼吸都放輕了。
「逐出宗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