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開口了,語調不重,但每個字都往下壓。
「朕的命差點丟在華陰縣,你們逐幾個小輩就完了?未免太便宜了。」
崔義玄的脊背僵住了,額上的冷汗沿著鼻樑往下滴,啪嗒一聲落在金磚上。
「從今日起,清河崔氏,范陽盧氏,太原王氏,以及在場涉事各族子弟,十年之內不得參加科舉,不得舉薦入仕。」
這句話砸下來,跪著的五個人全身都在抖。
十年不能考科舉,不能被舉薦做官。
官位就那麼多,一個蘿蔔一個坑。
別人家的子弟往上走,他們的位子就被填了,十年之後再想擠進去,黃花菜都涼了。
更要命的是,現在朝廷正在推行糊名制和統一教材,寒門學子的考試成績一年比一年好。
十年之後的科舉,士族子弟未必考得過寒門。
這一刀下去,不是斷胳膊斷腿,是直接把這幾家未來二十年的官場根基給挖了。
崔義玄的嘴唇動了兩下,喉嚨里擠出半個字。
「陛……」
他抬起頭。
對上的是李世民那雙沒有怒火,冷到骨頭裡的眼神頓時住嘴了。
皇帝遇刺,臣子逃跑,這事要是真較真起來,抄家滅族都不過分,現在只是禁科舉十年,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再開口求情,那就不是十年的事了,那是人頭滾滾。
崔義玄把重重叩首。
「臣……遵旨。」
盧承慶跟著叩首,聲音啞得快碎了。
「臣遵旨。」
其餘三人也一一叩首,。
蘇哲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替這幫人不值?
那倒不至於。
他挨了刺客那麼多刀的時候,這幫人的子弟跑得比兔子還快。
可話說回來,十年禁考這一招,確實狠。
這不是懲罰個人,這是在系統性地削弱山東士族的政治根基。
李世民收回目光,臉上的冷意散了幾分,語調也變了。
「有人畏戰不忠,丟盡了臉面,可也有人死戰不退,殺出了我大唐的威風!」
蘇哲的心咯噔了一下。
完了,要誇人了。
一提到這種場合他就渾身不自在,他寧可去跟劉黑闥再打一架,也不願意站在太極殿裡被當眾表揚。
李世民從龍椅上站起來,走下了三級台階,站在百官正前方。
「昨日華陰一戰,三十餘名死士圍攻縣衙,形勢萬分危急。可蘇哲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提棍沖在最前面,身先士卒,連殺數人!」
「他帶領的河間五虎死守公堂正門,以五敵十餘,無一人後退;他從未上過戰場的縣衙差吏,六人戰死七人重傷,沒有一個跑的!」
殿上的百官開始朝蘇哲的方向看過來了。
蘇哲感受到那些目光,恨不得找個柱子躲在後面。
「藥王弟子孟珏,臨危不亂,自製辣椒煙霧擾敵,為反擊爭取了關鍵時機。馬周,段綸,王珪,文臣不棄刀劍,與守衛並肩而戰。」
「甚至連突厥公主阿史那卓兒,都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護駕殺敵。」
李世民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重了三分。
「將雄雄一窩,蘇哲在華陰不過數月,一群從未經歷過戰陣的差吏和縣衙小吏,在他帶領下面對三十多名亡命之徒,竟然能在絕境中找到克敵制勝之法!」
「滿朝文武在座,你們捫心自問,換了你們在場,做得到嗎?」
殿裡安靜了,沒人敢接這話。
李世民也沒等他們接,直接轉向馬周,「馬周,參戰差吏的名單帶了沒有?」
馬周從佇列中走出來,雙手呈上一份名冊。
「回陛下,名冊在此。戰死六人,重傷七人,輕傷十一人,詳細姓名,籍貫,家中人口俱已造冊。」
李世民接過名冊翻了兩頁,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長孫無忌。
「無忌,你替朕親赴華陰,按朕此前許諾的標準逐一封賞。戰死者每家五千貫,封縣伯,爵位世襲罔替。」
「重傷者賞千貫,輕傷者賞五百貫。一文不少,一戶不漏。」
長孫無忌抱拳領旨。
李世民把名冊交給內侍,又往前走了一步。
「馬周,你以文吏之身入華陰,替蘇哲打理縣務,帳目清明,政令通達,更在危急之時參與守衛,忠勇可嘉。」
「封子爵,食邑三百戶。」
馬周撩起袍角跪了下來,「臣……謝陛下隆恩。」
蘇哲在旁邊看著,替馬周高興。
這小子在長安街頭賣字畫的時候被人欺負得跟條狗一樣,現在封爵了。
子爵雖然不大,可有了爵位就有了根基,往後再也沒人敢拿出身壓他。
「孟珏。」
「臨危獻策,以醫者之智扭轉戰局,功不可沒。封伯爵,食邑四百戶,在太醫院掛六品醫官銜,不用坐班。」
「河間五虎,黃堅等五人,以死士之身護衛蘇哲,死戰不退,各封伯爵,食邑三百戶。」
百官的臉色已經開始變了。
一個子爵,一個伯爵,五個伯爵。
隨隨便便就封了這麼多,每個人的食邑加起來快兩千戶了。
這還沒說蘇哲呢。
段綸,王珪也各有重賞。
段綸加食邑五百戶,王珪升散騎常侍,賞金千兩。
蘇哲站在後面,手心開始冒汗了,能感覺到李世民的目光正在往自己這邊挪。
「蘇哲。」
蘇哲的肩膀聳了一下。
李世民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往上提了一截。
「護駕首功,單騎追殺劉黑闥,以鐵棍斷其陌刀,為大唐除去十年大患。」
「此前定襄之戰生擒頡利可汗,朱雀門演武揚我國威,獻曲轅犁、火柴、製鹽之法,樁樁件件皆是社稷之功。」
「封涇國侯,升任華州刺史,食邑兩千戶。」
太極殿裡炸了。
蘇哲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國侯?
大唐的爵位,王公侯伯子男。
國侯僅次於國公!
長孫無忌,程咬金,秦瓊,尉遲敬德,房玄齡這些封國公的,全是跟著李世民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開國元勛。
他一個穿越過來不到兩年的十八歲小子,直接封國侯?
百官的議論聲已經壓不住了。
房玄齡站在前排表情複雜得沒法形容。
他在朝堂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右僕射之尊,爵位也不過是邢國公。
蘇哲十八歲就封了國侯,再往上一步就是公爵了。
蘇哲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昨天晚上才跟段綸分析了一通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才說了位子越高脖子上的刀架得越緊的話,今天一大早就被架上去了。
國侯加華州刺史,這個位子站上去,全天下的眼睛都盯著他,想低調都低調不了。
可他不能當著百官的面拒絕。
昨晚在院子裡可以跟李世民討價還價,那是私下場合,扯兩句嘴皮子無傷大雅。
現在是太極殿,滿朝文武看著,皇帝當眾封賞你拒絕,那叫抗旨,不是叫謙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