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他糾結要不要先謝恩再想辦法的時候,殿上傳來一個聲音。
「陛下。」
禮部尚書崔敦禮從佇列中走了出來,手持笏板,神色端正。
「蘇縣令護駕有功,理當重賞,臣絕無異議。」
「然則涇國侯之爵,位列侯爵之首,僅次於公爵,食邑兩千戶,等同於開國國公之待遇。」
「蘇縣令年方十八,入仕不足一年,驟然加封至此……臣斗膽一問,何以服眾?」
崔敦禮這話一出來,太極殿裡的氣氛又變了。
蘇哲站在後面,心裡反倒鬆了一口。
有人反對?
太好了。
他巴不得有人站出來把這個侯爵給攪了,省得自己扛著這頂帽子睡不著覺。
李世民點了點頭,「崔愛卿說得在理,蘇哲的功,不止護駕,朕問你們一個問題,大唐立國十四年了,百姓吃飽了沒有?」
殿裡沒人敢吱聲。
李世民也沒等他們回答,繼續說道。
「自周朝到今天,兩千多年了,百姓從來沒有真正吃飽過。」
「朝廷只知道收稅,稅收不上來就加稅,加到百姓活不下去了就造反,造完反換個朝代繼續收,周而復始。」
「朕登基以來,滅了突厥,平了內亂,修了律法,推了科舉,做了這麼多,可朕捫心自問,百姓的日子好了多少?」
蘇哲知道接下來李世民要說什麼,可他沒法阻止。
太極殿上,皇帝要給你記功,你站在下面連咳嗽都不敢。
「涇陽縣。」李世民豎起一根手指。
「貞觀四年初,涇陽民生凋敝,縣衙連差吏的俸祿都發不出來。朕派房遺直去當縣令,頭一個月連柴米油鹽都要賒帳。」
「蘇哲給他出了三個法子,半年時間從一個窮得叮噹響的爛攤子,變成如今的繁華之地。」
「華陰縣,蘇哲上任之前,連續四任貪官,百姓窮得飯都吃不上了。」
「蘇哲去了兩個多月,修了路,建了橋,辦了書院,百姓發自內心跪在地上喊他青天大老爺,從一副死棋盤成了活局。」
「這一個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你們眼前,都在證明同一件事,官府帶頭發展集體產業,百姓才能真正過上好日子!」
蘇哲站在殿裡,心跳快了半拍,聽出來了,李世民不是在替他請功,是在借他的功績推一件大事。
果然。
李世民轉過身來,面朝百官,聲音從高處往下砸。
「從今日起,禁止再向百姓徵收任何苛捐雜稅!」
太極殿底下一片騷動,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張嘴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外患已平,突厥已滅,大唐沒了仗要打,從今往後,朝廷全力發展經濟,民生,教育。」
「發展集體產業,作為各地官員政績考核的第一標準,做不出來的,摘了帽子滾回家去!」
蘇哲在後面聽得嘴角抽了一下,這話怎麼聽著跟上輩子的口吻那麼像?
他還沒回過神來,魏徵已經從佇列里走出來了。
「陛下聖明!」
「朝廷一味徵稅,百姓生存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窮!窮到最後呢?越來越收不上來稅!」
「這是一條死路!」
「蘇哲在華陰做出了標準示範。發展集體產業,百姓有活干有錢賺,日子過好了,消費就起來了,商貿就活了!」
「官府從產業中獲利,有了銀子就能修路搭橋搞教育,不用再壓榨百姓,這才叫以民為本!」
房玄齡緊跟著上前半步,「臣以為集體產業之策可即刻推行全國,以華陰,涇陽為藍本,各地因地制宜。」
段綸,長孫無忌,一個接一個站出來表態。
蘇哲站在後面看著這些宰相國公爭先恐後地附和,心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兩年前他在涇陽村的院子裡跟渣爹胡扯的那些經濟理論,今天真的變成了大唐的國策。
就在朝堂的聲音趨向一致的時候,王裕站了出來。
蘇哲的眉頭立刻皺了。
這老頭,太原王氏的族老,今天站出來能有什麼好話?
「陛下。」王裕的聲音不高不低,拿捏得不卑不亢。
「集體產業由官府主導經營,臣斗膽一問,這是否有與民爭利之嫌?」
蘇哲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來了。
與民爭利,四個字說出來冠冕堂皇,聽起來是在替百姓說話。
可誰是民?誰的利?
滿大唐的百姓連飯都吃不飽,你太原王氏光在長安城裡就有二十幾間鋪子,幾萬畝良田,你跟我談與民爭利?
「與民爭利?」魏徵死死盯著王裕。
「王大人,發展集體產業的核心目的是什麼?是民生!是讓百姓吃飽飯!穿暖衣!」
「什麼叫與民爭利?跟誰爭利?」
王裕的臉色白了,他不能接。
接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替的不是百姓,是世家大族。
段綸在旁邊火上澆油。
「王大人,華陰縣的百姓之前被四任貪官壓榨到骨頭裡了,蘇哲去了之後帶著他們製鹽,每人每月六百文工錢。」
「你問問那些百姓,他們覺得朝廷在搶他們的利還是在給他們活路?」
王裕的後背汗透了,不敢再說話了。
經濟被朝廷牢牢抓在手裡,對五姓七望的衝擊太大了。
他們家族幾百上千口人,不是人人都有讀書的天賦,那些讀不了書的子弟就靠經商管理家族產業過活。
長安城裡那些酒樓,布莊,糧鋪,多少背後的東家都是他們。
官府親自下場搞產業,等於一刀捅進了世家的錢袋子。
可他不能說出來。
這話一說,就等於昭告天下,世家大族的利益跟百姓的利益是對立的。
王裕不吭聲了,可崔義玄站了出來。
「陛下,臣並非反對集體產業,只是臣有一慮若官府全面主導各行各業發展,那商人何以為生?大唐有數十萬商人及其家眷,他們的生計如何安置?」
李世民沒有直接回答,側過頭朝蘇哲的方向看了一眼。
蘇哲在心裡嘆了口氣,躲不掉了,從後排走出來,站到了殿中。
「崔大人這個問題問得不錯。」
「集體產業不是要把商人趕盡殺絕,恰恰相反,是給了商人更多的路走。」
「江南盛產絲綢,以前都是各家各戶分散在作坊里織。官府出面組織統一的紡織產業之後,絲綢的產量翻幾倍不成問題。」
「產量上來了,誰來運?誰來賣?賣去哪裡?賣多少錢?」
「靠官府?官府連衙門裡的事都忙不過來。這些活天生就是商人幹的。」
「組建商隊,打通渠道,跟南邊談跟北邊談跟西域三十六國談,商人不僅沒有失業,反倒比以前更忙了。」
「如今絲綢之路重新打通,三十六國通商大門敞開著,誰去跑?誰去走商?大唐需要大量的商人去跟各國做買賣!」
「路不是少了,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