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義玄被駁斥的無話可說。
本來是替世家說話的，可蘇哲這番話說完，他自己心裡都在盤算了。
官府搞集體產業，確實會衝擊各家現有的生意。
可反過來想，絲綢之路重新打通，三十六國通商的口子敞開，這裡面的油水有多大？
光靠幾間長安城裡的鋪子，跟這筆買賣比起來算什麼？
李世民等了幾息，殿上沒有人再站出來，目光緩緩掃過百官，從左到右，一個一個看過去。
「發展集體產業，是大唐必走之路。」
「誰擋，誰死。」
殿裡死寂。
蘇哲心裡翻江倒海。
穿越過來快兩年了，跟李世民打交道的次數多得自己都數不清。
以前總覺得這位渣爹脾氣雖然不好但還算講道理，遇到事情會跟大臣商量，不會搞一言堂那套。
今天才知道，那是因為李世民想要賢明君主這個名聲。
可一旦碰到他認定要做的事，商量？不存在的。
蘇哲腦子裡飛快閃過前世讀過的那些史書。
歷朝歷代那麼多皇帝，能做到把權力完完全全攥在手心裡，一句話定干坤的，滿打滿算也就四個人。
始皇帝橫掃六合一統天下，大臣說什麼他根本不聽，他說往東就是往東，誰敢說往西當場就沒命。
漢武帝更狠，打匈奴打到國庫見底了，滿朝文武跪著求他別打了，他回一句寇可往，我亦可往，接著打。
朱元璋就更不用提了，宰相這個職位看不順眼，直接廢了，幾千年的制度，說沒就沒了。
李世民後世給他的標籤是從諫如流，好像是個溫和好商量的主。
屁。
李世民只是把霸道包裝得更好看了而已。
別人是刀架在脖子上逼你點頭，他是先跟你講道理講到你無話可說。
王道和霸道合二為一，這才是李世民真正可怕的地方。
比起其他三位，這一位更難對付。
因為你永遠搞不清他下一秒是要跟你講理，還是要掀桌子。
蘇哲咽了咽口水，把這些念頭壓回肚子裡。
「蘇哲。」
李世民點了他的名，語氣忽然變了，從剛才那種殺氣騰騰的腔調切換成了一種近乎和藹的口吻。
「你方才說因地制宜發展集體產業，朕覺得很好，你把各地該如何發展，詳細說說。」
他扭頭看了一眼殿側的史官。
「一字不落，全部記下來。」
史官連忙鋪紙蘸墨，筆尖懸在紙面上，等著。
蘇哲深吸一口氣，走到殿中間站定。
行吧，說就說。
反正該說的都說了，也不差這一回。
「江南水網密布，氣候溫潤，絲綢的質量天下頭一份，官府出面把紡織作坊統一管理起來，統一原料採購，統一質量標準，統一定價。」
「產量上來之後，一部分內銷，一部分走絲綢之路賣給西域各國，利潤至少翻三倍。」
「另外，江南山水秀美，可以發展遊玩之業，修建驛站，酒樓，園林，讓各地富商，文人甚至外國使臣願意花錢去玩，去住，去吃。人來了，錢就來了，百姓就有活幹了。」
房玄齡的眉頭挑了一下，這個說法他是頭一回聽到，但仔細一想，涇陽縣不就是靠賽馬，詩園這些把外面的錢吸引過來的？
蘇哲繼續滔滔不絕。
「劍南道地廣人稀，草場多，適合養牛養羊。同時那邊的氣候適合種香料，藥材，官府組織百姓大規模種植，收成之後統一收購，運到長安或者賣給各國商隊，利潤不比鹽差。」
「嶺南的水果多得吃不完，鮮果運不出來就爛在地里，但做成果乾、果脯，甚至熬成果糖，保質期長，運輸方便，價錢也高。」
……
蘇哲一口氣滔滔不絕，講了無數條建議。
「百姓手裡有了錢，免不了花銷，這樣錢轉起來了，所有人都在賺錢，所有人都有活干！」
「各家大族坐擁良田萬畝，商鋪無數，眼下靠壓低價錢收百姓的糧食賺差價，靠囤積居奇哄抬物價，這叫竭澤而漁！」
「讓百姓富起來，願意消費，你們各家的生意只會更好，賺的錢只會更多！」
太極殿裡鴉雀無聲。
史官的筆停在紙上，手腕都在抖。
他寫了半天，紙已經用了三張了，可蘇哲說的那些東西他聽著都覺得不可思議。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目光始終落在蘇哲身上。
好好好。
朕沒看走眼。
「說得好，滿朝文武都給朕好好聽著，好好想想！想想自己治下的百姓，兜里有幾個銅板！」
百官齊齊低頭，沒有人敢抬眼。
蘇哲本以為到這兒差不多該結束了，正打算退回後排去繼續當透明人。
可他的手忽然摸到了腰間鼓鼓囊囊的一團東西。
今天早上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系統彈了個提示。
他人還沒清醒，獎勵已經到手了，一份初級華夏礦脈地圖。
凡是大唐目前已經開始使用的礦石，產地，分布，大致儲量，全標註在上面了。
蘇哲猶豫了兩秒。
要不要拿出來？
拿出來等於又給李世民送了一份大禮，按這位的尿性，肯定又要賴帳不給錢。
可不拿出來吧……剛才自己說了那麼多發展集體產業的法子，其中至少有一半離不開礦產資源。
鐵礦不開採，拿什麼造農具造兵器？
煤礦不挖，百姓拿什麼燒火取暖？
金銀銅不開採，拿什麼跟三十六國做生意換貨？
算了。
蘇哲從腰間摸出那捲牛皮紙，往前走了兩步。
「陛下，臣還有一樣東西要呈上。」
他把牛皮紙展開，雙手托著遞了上去。
「這是臣的老師留下來的。」
蘇哲面不改色心跳如常地扯起了謊，反正老師這個藉口已經用過好多次了，再多用一次也不會塌。
「老師生前走遍大江南北，一座山一座山地勘探記錄，花了近二十年時間，繪成了這幅礦脈地圖。」
內侍將圖紙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展開一看，呼吸停了半拍。
圖上標註得清清楚楚。
甚至連西域方向都標註了幾個模糊的礦點，旁邊寫著未實證，待勘探。
李世民的手指沿著圖上的標註一路划過去，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每划過一個礦點，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你那位老師……」李世民抬起頭來看著蘇哲，嗓音發緊，「當真一個人走遍了這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