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哲點頭,表情誠懇到無懈可擊。
「老師這輩子不求功名利祿,就好這一口,翻山越嶺,風餐露宿,把大唐山川河流都踩了個遍,臨終前把這份圖交給我,讓我找個靠得住的人用起來。」
「鐵礦可以造兵器,造農具,造各種鐵器。兵器加強國防,賣給各國換銀子,農具發到百姓手裡提高產量,一舉三得。」
「金,銀,銅礦就更不用說了,跟各國做生意需要大量貨幣,總不能每次都拿絲綢和茶葉去換吧?誰掌握了鑄幣權,誰就掌握了貿易的命脈。」
「至於煤炭能當柴火燒,涇陽村的蜂窩煤各位應該聽說過了,百姓現在燒柴做飯取暖,一到冬天就得滿山砍樹,山禿了,水土流失,地也種不好了。」
「用煤炭代替柴火,樹留在山上不砍,百年之後大唐的山川還是綠的。」
李世民把礦脈地圖展開鋪在龍案上,手指點了幾個位置,沉聲吩咐道。
「礦脈開採,離不開煤。涇陽村已經在用蜂窩煤了,你帶工部的人親自去涇陽村,全學會了再回來。」
工部侍郎趕忙出列拱手。
「臣領旨。」
李世民指了指圖上幾處標註密集的區域,語氣加重了。
「你看清楚了,圖上這些金銀銅鐵礦的產地,有不少跟煤礦重合在一塊。」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工部侍郎低頭一看,臉色變了,結結巴巴地接話。
「陛……陛下的意思是……在礦區當地直接建冶煉廠?」
「對。」李世民的手掌拍在圖紙上。
「煤炭就地開採,就地燒火,就地煉鐵煉銅,不用千里迢迢把礦石往京城運。運費省了,時間省了,人力省了,效率翻幾倍都不止。」
工部侍郎,越想越覺得妙,當即跪了下去。
「陛下英明,臣回去立刻點齊人手出發涇陽!」
李世民擺了擺手讓他退回去,目光重新掃向殿中。
蘇哲祈禱這位趕緊進入下一個議題,別再拿自己說事了。
然而李世民偏偏朝他看了過來,「方才崔敦禮說蘇哲食邑兩千戶太多,封賞過重。」
「那朕今天就當著你們的面,把帳算清楚。」
蘇哲心裡咯噔了一下。
完了,要掀底牌了。
「土豆。」
李世民豎起一根手指,聲音一字一頓。
「畝產兩千斤的糧食,是蘇哲的。報紙上已經刊載過了,你們都看過。這一樣東西推廣開來,大唐上億百姓再無饑荒之憂。」
殿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馬蹄鐵。」
「大唐騎兵戰馬的壽命直接延長數年,行軍速度提升三成。」
「滅東突厥那一戰,六路大軍日行百里奔襲千里,靠的就是這個東西,也是蘇哲的。」
段綸站在前排,嘴角繃不住了。
他當初拿著馬蹄鐵獻給陛下,現在陛下當眾說出來,這份功勞歸到了蘇哲頭上。
他不但不覺得虧,反倒挺了挺腰板。
那可是他未來女婿。
「煉焦灌鋼法。」
「以焦炭替代木炭煉鐵,鋼鐵的質量翻了不止一倍。大唐兵器、農具、建築用鐵,從此不缺。」
「活字印刷術。大唐書店能用低價把書賣到天下每一個角落,讓買不起書的寒門子弟都讀得起書。靠的是什麼?就是這個。」
「這四樣東西,隨便拿出一件來,都是改變大唐國運的神物。四件加在一起,封一個國侯,食邑兩千戶,你們告訴朕多嗎?」
太極殿死寂。
崔敦禮的腦袋低得快貼上了笏板,整張臉漲得通紅,剛才還在質疑封賞過重,現在恨不得拿笏板把自己的嘴堵上。
百官面面相覷,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可更讓他們心驚的不是這些發明本身,而是另一件事,陛下對這些東西了如指掌,如數家珍,脫口就來。
這說明陛下認識蘇哲不是一天兩天了。
兵部尚書侯君集的太陽穴在跳。
他想起了滅突厥前陛下那套拉攏突利,師出有名的戰略,當時朝堂上所有人都以為是陛下的天縱之才。
現在看來……
房玄齡率先開了口,聲音沉穩,「陛下,臣以為涇國侯之封、食邑兩千戶,不多。」
杜如晦接了一句,「不是不多,是不夠。」
蘇哲站在後面,差點被杜如晦這句話嗆到。
大哥你幫倒忙呢?
什麼叫不夠?
你是嫌我脖子上的刀架得還不夠緊嗎?
他正想開口說句場面話把這事揭過去,李世民已經接上了。
「杜愛卿說得對,不夠。」
李世民的語氣變了。
剛才是在論功行賞,現在的語調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帝王的威嚴,是一種更私人的情緒。
蘇哲聽出來了。
不對勁。
「朕與蘇哲的淵源,不是從定襄之戰開始的。」
李世民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前幾排的人能聽清,但太極殿的構造天生擴音,每個字都送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早年朕征討薛舉,在淺水原一役中受了重傷,流血不止。部隊被打散了,朕身邊只剩兩個親衛,躲進了涇陽村外的一間破廟裡。」
殿內安靜到落針可聞。
「是蘇哲的母親救了朕,她用自己的藥,給朕止了血,包了傷,把朕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蘇哲站在後排,脊背一僵。
他知道這段淵源。
當初李世民第一次來涇陽村,就是因為這半枚玉佩,陰差陽錯地被自己認成了親爹。
可他沒想到李世民會在朝堂上當眾說出來。
「蘇哲的母親已經不在了。」
李世民的聲音頓了一拍。
「可蘇哲還在,他不僅替母親還了朕這條命的恩情,還在華陰縣用自己的命擋在了朕的前面。」
「三十多個亡命之徒衝進來的時候,他提著鐵棍第一個站出去。」
「不止朕,皇后,太子,紀國公,全在縣衙後院,蘇哲護的不是朕一個人。」
「所以昨晚,朕與皇后商議之後,認蘇哲為義子。」
太極殿炸了。
皇帝的義子?
滿殿文武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個遍。
有人張大了嘴合不攏,有人下意識往蘇哲方向扭頭,有人的笏板差點沒拿穩。
「從今日起,蘇哲有自由出入皇宮之權,不需通傳,不受攔阻。」
李世民說完轉身回到龍椅上坐定。
殿裡一片譁然,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壓都壓不住。
蘇哲站在後排,臉上的表情在外人看來是受寵若驚,實際上腸子都快悔青了。
現在好了。
全朝堂都知道了。
皇帝的義子,國侯的爵位,華州刺史的官職,自由出入皇宮的特權。
這四樣加在一起意味著他蘇哲在大唐的地位,已經不比任何一個開國功臣低了。
從涇陽村一個種地的穿越者,一步跨到了大唐權力金字塔的頂端。
這他媽才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蘇哲手心全是汗。
昨晚跟段綸說的那番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義子身份是籠子,爬得越高脖子上的刀架得越緊。
可現在他根本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