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拱手朝前邁了半步。
「陛下聖明,蘇哲兩救聖駕,獻策興國,其功非臣等可比。認其為義子,乃情理之中,臣無異議。」
杜如晦緊跟著。
「臣附議。」
魏徵,長孫無忌,段綸,一個接一個站出來表態。
山東士族那頭崔義玄低著腦袋一動不動,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要是敢在這種時候站出來反對,那就不是禁十年科舉的事了,直接滅族都有餘。
可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陛下認蘇哲做義子,不光是報恩。
這是在樹標杆。
一個寒門出身的少年,不靠家世不靠門路,憑自己的本事和忠心,一路走到皇帝義子的位置。
這是在告訴天下人,朕用人,只看才能和忠誠,不看你姓什麼、出自哪家。
也是在告訴他們這幫世家大族,你們的子弟在皇帝遇刺的時候跑了,蘇哲拼了命。你們自己掂量掂量,在朕心裡,誰輕誰重。
百官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段綸身上。
這位紀國公本來就是陛下的姐夫,高密公主的駙馬,皇親國戚的身份板上釘釘。
現在女婿又成了陛下的義子。
國戚加義子,雙重繫結。
論跟皇帝的親近程度,段綸這個位置已經不比長孫無忌這個國舅差多少了。
段綸站在前排,腰杆挺得筆直。
他忍了半天沒讓自己笑出來,但兩隻耳朵已經紅透了。
身後有人在偷偷看他,他全感覺到了。
真爽。
這輩子還沒這麼爽過。
蘇哲這小子之前死活不肯答應婚事的時候,他有多上火。
現在站在這太極殿上,全朝文武看他的眼神里全是羨慕,那種感覺值了。
李世民等殿裡的動靜平息下來,話鋒一轉。
「還有一個人,朕也要提。」
蘇哲的心跳慢了半拍。誰?
「馬周。」
李世民的目光落向馬周站的位置。
「長安城靠右通行的規矩,是馬周提的。推行之後,各坊各街的擁堵減了七成,百姓都說好。」
「登聞鼓制度,也是馬周提的。百姓有冤可以直接敲鼓申訴,不用再被衙門層層推諉。長安推行三個月,受理案件過百,樁樁有回音。」
百官的目光順著李世民的手指看過去。
馬周站在蘇哲身後半步的位置,灰色布衫洗得發白,在滿殿紫袍金帶中間顯得格外扎眼。
「馬周在華陰縣協助蘇哲理政,帳目一文不差,鹽場運轉順暢,書院按時開課,百姓交口稱讚。」
李世民抬起下巴。
「這樣的人才,不該埋沒,朕有意授其……」
「陛下。」
馬周從佇列中走了出來,撩袍跪下,「臣……謝陛下賞識。但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太極殿又安靜了。
拒絕?
剛才封了子爵他接了,現在要給他升官,他拒了?
李世民的眉頭擰了一下。
「你說說理由。」
馬周的額頭貼著金磚,聲音從地面上傳上來,帶著一種不卑不亢的篤定。
「臣跟隨蘇縣令不足一年,所學不過皮毛。縣務是蘇縣令手把手教的,靠右通行的規矩也是受蘇縣令啟發才想到的。臣的本事還差得遠。」
「臣想留在蘇縣令身邊,再學幾年。等臣真正有了獨當一面的能力,再為陛下效力不遲。」
殿裡一片死寂過後,嗡嗡的議論聲炸開了。
瘋了吧?
皇帝親口給你封官,你說不要?
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上鑽,你到好,往外推?
蘇哲站在旁邊,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馬周為什麼拒絕。
這小子是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還不夠格。
在華陰這大半年,蘇哲教了他太多東西,複式記帳,統計表格,經濟迴圈,人心管理……
馬周學了就知道,自己會的那點東西跟蘇哲腦子裡裝的比起來,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不是矯情,是真的想繼續學。
房玄齡的嘴巴張了又合,扭頭跟杜如晦交換了一個眼神。
「你說這事……」房玄齡壓低聲音。
杜如晦搖了搖頭,感慨從嗓子眼裡擠出來。
「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官帽子,他不要。但你想想,跟著蘇哲這半年,馬周從一個街頭賣字畫的落魄書生變成了現在這樣,要是再跟個三年五年呢?」
房玄齡沉默了兩息,吐出一口長氣。
「那就是宰相之才。」
李世民在龍椅上盯著馬周看了好一會兒。
殿裡所有人都以為皇帝會發火。
放下去的那隻手卻輕輕拍了一下扶手。
「准了。」
殿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就這麼准了?
皇帝給你封官你不要,皇帝還同意了?
百官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震驚來形容了。
有人咽了咽口水,有人偷偷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確認不是在做夢。
蘇哲在後排鬆了一口氣。
馬周能留下來就好,華陰縣現在一堆事要干,少了馬周他得累死。
李世民沒有在馬周的事上多糾纏,目光轉向另一個方向。
「孫思邈。」
這個名字一出來,殿裡的氣氛又不一樣了。
藥王的名號天下皆知。
皇后喘疾發作命懸一線,是孫思邈用二十七根銀針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在場不少大臣都聽說過這件事,有些人還特意打聽過孫思邈的去向。
「孫思邈與其弟子孟珏,封太醫院院判。」
「不用到太醫院入職,在哪裡都行。一心鑽研醫術就好,朝廷供給一切所需。」
這次百官倒沒什麼異議。
反倒有好幾個年紀大的官員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們這把年紀,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不少,太醫院那幫人看個頭疼腦熱還行,碰上疑難雜症就兩眼一抹黑。
有孫思邈這尊大佛坐鎮,等於給自己多了一條命。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
該封的封完了,該賞的賞完了。
蘇哲以為這事就該散朝了,腳已經往後挪了半步。
李世民的目光忽然落到了殿側一個角落裡。
蘇哲順著看過去,心裡一咯噔。
阿史那卓兒。
可蘇哲心裡總有一根弦繃著。
這個女人心思太深了。
今天站在這表忠心,明天轉頭就能拿頡利可汗的寶藏和舊部去搞復國的勾當。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又和緩了幾分。
「阿史那卓兒。」
阿史那卓兒往前走了兩步,沒有跪,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
「你能拼死護駕,朕沒想到,你可以提一個要求。」
「只要不違背朕的原則,無有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