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史那卓兒身上。
山東士族那幫官員的腦袋壓得更低了。
崔義玄恨不得把臉埋進金磚縫裡，盧承慶的手指攥著笏板骨節發白。
他們沒法抬頭。
人家突厥公主，父親被大唐俘虜，全族滅國，被困在長安受人白眼。就這種處境，刺客衝進來的時候，她提槍上了。
再看看自家那些寶貝子弟幹了什麼？
跑得比兔子還快。
堂堂五姓七望，傳承幾百年的世家大族，論忠義，不如一個亡國公主。
這臉丟得，三條黃河的水都洗不乾淨。
阿史那卓兒站在殿中格外扎眼。
蘇哲站在後排，看到阿史那卓兒忽然轉過頭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蘇哲太熟悉了。
從華陰縣第一次見面開始，這個女人就用這種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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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是算計，後來是試探，再後來是帶著點卑微的期盼。
蘇哲把臉別過去了。
他心裡清清楚楚的。
阿史那卓兒確實是個人物，膽識過人，頭腦聰明，關鍵時刻能豁出命來。
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這個女人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
愛他是真的，可想復興突厥也是真的。
她今天能為了接近他替大唐賣命，明天就能為了草原的利益翻臉不認人。
蘇哲不願意賭。
他身邊已經有段簡璧了，值得他一輩子對得起。
阿史那卓兒等了幾息，沒有等到蘇哲回頭。
她把目光收回來，嘴角扯了一下，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然後重新看向龍椅上的李世民。
「但我想請陛下容我貪心一回，我有兩個要求。」
底下的百官頓時炸了。
侯君集的嘴角抽了一下，溫彥博直接冷哼出聲，幾個中層官員更是不客氣，竊竊私語裡夾著明顯的不滿。
「皇帝已經開恩了，提一個她還嫌不夠？」
「蠻夷之女，不懂規矩。」
「蹬鼻子上臉。」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嘴角往上挑了挑。
「兩個？你倒不怕朕翻臉，說來聽聽。」
阿史那卓兒深吸一口氣，往前邁了半步，雙手交疊在胸前行了一個草原的禮。
「第一個，請陛下善待我的父親和兄長們。」
李世民的表情沒什麼變化，靠在椅背上想了兩息。
頡利可汗現在軟禁在長安，突厥已經滅了，草原上的舊部被分化拆散，突利可汗帶著一幫部落歸順大唐。
這個人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留著不過是大唐萬邦來朝時擺出來的一個陪襯。
與其讓他死在長安被人說大唐刻薄，不如花點小錢養著，還能做個和善的門面。
「可以。」
李世民答得很乾脆。
底下的百官交換著眼神，都覺得這第一個要求不過分，一個已經沒了牙的老虎，多餵兩口飯而已。
「那第二個呢？」李世民問。
阿史那卓兒沉默了片刻，然後再次行禮。
「第二個，請陛下放我回草原。」
太極殿裡的空氣凍住了。
蘇哲站在後排，手心裡出了一層薄汗。
回草原？
這個要求聽著簡單，可在李世民耳朵里絕對不是三個字那麼輕巧。
蘇哲太了解阿史那卓兒了。
這個女人骨子裡流的是狼血，在長安她可以裝溫順乖巧痴情，可她心裡那團火一直沒滅過。
放她回草原等於把一頭幼狼放回了山林。
李世民的眉頭擰在一起了，沒有馬上回答。
放她回去，三年五年或許沒問題，可十年二十年呢？她要是在草原上重新聚攏舊部，大唐北疆就多了一個隱患。
李世民看了蘇哲一眼。
蘇哲讀懂了那個眼神。
渣爹這是想讓自己鬆口，娶了阿史那卓兒，把這匹野馬拴死在大唐。
蘇哲裝作沒看到，直接把腦袋扭向房玄齡那邊，假裝在研究房玄齡的紫袍上有幾根褶子。
李世民收回目光，心裡嘆了口氣。
算了，強扭的瓜不甜。
「草原苦寒，風沙烈日，你一個女子回去受那份罪做什麼？」
「不如留在長安，朕替你選一位如意郎君，以公主規格為你操辦婚事，錦衣玉食過一輩子，不比風吹日曬強？」
阿史那卓兒轉過頭，朝蘇哲的方向看了過去。
蘇哲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沒有回頭。
阿史那卓兒看著蘇哲的側臉，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
「陛下，他不願意娶我，我留在大唐又有什麼意思呢？用中原的話來說，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太極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幾個老臣吞口水的聲音。
然後就炸了。
段綸的腦袋以一種極不符合國公身份的速度轉了過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房玄齡的嘴巴張了一半又關上，杜如晦的笏板差點沒攥住。幾個站在後排的年輕官員直接互相對視。
好傢夥。
突厥公主當眾表白了。
物件還是蘇哲。
那個把她和她爹從草原上一路打到長安來的蘇哲。
這什麼路數？
幾個老臣的眼珠子轉來轉去，臉上的表情精彩得跟年畫似的。
溫彥博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侯君集的頭扭過去又扭回來，恨不得多長一雙眼睛。
蘇哲深呼吸了一下，把臉別得更偏了，一個字都沒說。
說什麼都不對。
回應她等於鬆口，拒絕她等於當眾讓一個替大唐拼過命的女人下不來台。
最好的選擇就是閉嘴。
李世民在龍椅上坐了好一會兒，看看蘇哲，又看看阿史那卓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罷了。」
李世民的手掌擱在膝蓋上，語調裡帶著三分無奈。
「你既然想回草原，便去吧，什麼時候想你父親了，就回長安來看一看，大唐的大門不會對你關上。」
百官沒有人出聲反對。
各國使臣還站在殿側看著呢，陛下在這種場合必須大度。
你把人家公主扣下不放，傳出去各國怎麼看大唐？說大唐是監獄呢？
阿史那卓兒彎下腰，行了一個標準的中原大禮。
「謝陛下恩典。」
她直起身的時候，最後看了蘇哲一眼，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李世民的目光從阿史那卓兒身上移開，落到了殿側另一群人身上。
「吐谷渾使臣。」
使臣腿一軟，直接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