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儉走進正堂時,外面天色已經暗了。
火把光從門外透進來,映在鰲拜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
朱友儉低頭看了幾息,解下身上的披風,彎腰蓋在鰲拜身上。
披風遮住了那張不屈的臉,也遮住了他身上十幾個彈孔和刀口。
朱友儉直起身,對身後的王承恩道:「給他弄一副好棺木吧。」
王承恩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朱友儉走出府衙,站在台階上。
王德峰正指揮人手清點俘虜,他左臂那道箭傷還在往外滲血,但人跟沒事一樣在俘虜堆里走來走去,挑出幾個牛錄章京單獨關押。
陸戰隊計程車兵們正把陣亡同袍的遺體一具接一具抬上擔架,蓋白布,清點名冊。
李小銓從正堂里走出來,槍已經擦乾淨了別回背上,走到朱友儉身側抱拳道:「陛下,府衙已徹底控制。」
「鰲拜等人全部戰死,無一人投降。」
「知道了。」
朱友儉收回目光:「傳令下去,休整一日。後日清晨,大軍北上。」
「北上?」
「盛京。」
朱友儉轉過身,望向北方那片被暮色籠罩的天際線:「鳳凰城是最後一道門。」
「門開了,自然該進去了。」
......
數日之內,盛京接連收到四道噩耗。
崇政殿早朝,順治坐在龍椅上。
遏必隆將聲量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但殿中空曠,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迴蕩在那些雕龍柱之間。
「皇上,盛京城內各旗存糧已基本耗盡。」
「正黃旗、鑲黃旗的旗倉尚有少許存糧,鑲藍旗已有三個牛錄斷糧半月。」
「旗民靠殺馬和挖野菜度日,已有餓死之人...」
順治沒說話,只是盯著案上那碗已經涼透的奶茶。
奶茶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皺巴巴的,像一張老人的臉。
就在這時候,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泥濘的快馬傳信兵跌跌撞撞衝進殿中。
盔歪甲斜,臉上糊著泥和血,軍靴不知跑掉了一隻,赤著的腳上全是泥濘與水泡。
他撲跪在階下:「皇...皇上...急報...海州...海州失守!」
此話一處,殿中瞬間譁然。
遏必隆猛地轉過身,盯著那個傳信兵,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話來:「你說什麼?」
「海州...失守!」
「穆克泰將軍...陣亡!」
「明軍高傑部已占領海州城!」
傳信兵伏在地上,肩膀在發抖。
順治從龍椅上站起來,那張原本還算俊秀的面孔此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海州,距盛京不到三百里。
那是盛京西南最後一座有城牆的城池。
海州一失,盛京西南便是一片坦途,無險可守。
「廢物!」
龍案上那碗奶茶被震翻,奶液從案上淌下來,濺在順治的龍袍下擺上。
他沒有看,只是死死盯著階下那個傳信兵:「穆克泰兄弟就是廢物!」
「朕要將他兄弟二人滿門抄斬,家眷全部下獄查辦!」
遏必隆聞言,慌忙跪倒:「皇上息怒!」
「兩兄弟皆為大清戰死沙場,當予撫恤,否則...否則軍心更散啊皇上!」
順治咬著牙,下頜肌肉抽搐了幾下。
殿中群臣齊刷刷跪倒,額頭磕在青磚上。
遏必隆的額頭貼在地面上,背上冷汗浸透了朝服的夾層。
過了很久,順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傳朕旨意。穆克泰戰死殉國,追封三等子爵。海州逃回的潰兵,凡牛錄章京以上者,全部斬首示眾。士卒編入盛京守城營,戴罪效命。」
「奴才領旨。」
遏必隆磕了個頭,不敢再多說什麼。
順治坐回龍椅上,臉上的血色還沒恢復。
他望著殿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忽然覺得盛京的天比任何時候都低,低得像是要壓下來把人碾碎一樣。
第二道戰報傳來時,離早朝散朝還不到一個時辰。
遏必隆正坐在值房裡批閱兵部呈上來的守城軍械清單。
額頭上的冷汗還沒幹,手裡的硃筆蘸了又蘸,半天批不完一行字。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幾個渾身血污的潰兵。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牛錄章京,鑲藍旗的,左臂被彈片削去了一大塊肉,傷口上裹著用軍服撕下來的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血順著手肘往下淌,在值房門口的青磚上滴了一路。
「遏必隆大人...復州...復州水師全軍覆沒!」
遏必隆手裡的硃筆掉在案上,筆尖在紙上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線。
他抬起頭,盯著那個牛錄章京,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半晌才發出聲。
「尚可喜呢?」
「尚可喜被施琅生擒。」
「什麼?」
遏必隆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翻倒,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繞過案桌,走到那牛錄章京面前,俯下身盯著他的眼睛:「尚可喜被生擒了?」
「是...是。施琅親率快船從北側淺灘登陸,水陸夾攻。尚可喜將軍的座艦被,明軍鎮遼號撞沉,施琅親自跳幫登艦...」
牛錄章京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剩嘴唇在動,發不出聲。
遏必隆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桌案上,案上的茶碗跳了一下,碗裡的茶水濺出來,但他像沒感覺到一樣,只是呆滯地望著門外那片灰暗的天空。
三順王全部落網。
孔有德被擒,耿仲明戰死,現在尚可喜也被生擒。
大清水師,徹底完了。
遼東半島與盛京之間的海上通道,被徹底切斷。
盛京再也無法從海上獲取一粒糧、一柄刀。
遏必隆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御書房的。
他只記得自己走進殿門時,順治正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那份剛從復州送來的戰報。
房中還有被順治叫來的幾位大臣,各個低著頭,不敢出聲。
順治從龍椅上站起來,他手裡攥著那份戰報,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越過遏必隆,徑直走到那個潰敗逃回的牛錄章京面前。
「尚可喜被生擒。」
牛錄章京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是...是...皇上...尚將軍力戰不敵...」
話還沒說完,順治拔出一旁侍衛的腰刀。
還未等那牛錄章京反應過來,腰刀瞬間從他的後胸插入,從他胸前出來。
牛錄章京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張開,想喊,喉嚨里卻只擠出幾聲咕嚕咕嚕的悶響。
血從他腹部湧出來,順著刀身淌在御書房的青磚上。
順治拔出刀。
血從他身下淌出來,順著青磚的縫隙往外滲,染紅了好大一片。
「廢物。」
「都是廢物!」
他提著帶血的刀,環視房中打啊臣。
刀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每一聲滴答都像一根針扎在群臣的頭皮上。
近臣們齊刷刷跪倒,額頭上青磚貼得緊緊的,不敢抬頭。
遏必隆跪在最前面,額頭磕在青磚上,不敢抬起。
順治的刀尖從群臣頭頂掃過,最後指向遏必隆。
「遏必隆。」
「奴才在。」
「你說,現在怎麼辦。」
遏必隆硬著頭皮抬起頭,額頭還貼著地面,眼睛只能看見順治那雙被血濺濕的朝靴。
「皇上...眼下只能收縮兵力,死守盛京。」
「遼陽、清河兩處城池兵力空虛,不如棄守,將守軍全部撤回盛京。」
「集中所有可用之兵,固守待援...」
「待援?」
順治打斷他:「待誰的援?倭人?羅剎?還是那幫見風使舵的蒙古人?」
遏必隆沉默了。
倭國水師在黃海全滅,薩摩藩藩主島津光久連人帶船沉在對馬海峽。
沙俄援軍在崔陵谷被明軍全殲,領兵的哈巴羅夫腦袋被裝進木匣送回雅庫茨克。
蒙古人更靠不住,黃金家族已經跟大明簽了互市協議,通商口岸開了一長串。
援軍?
哪裡還有援軍。
順治丟下刀,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回龍椅上坐下。
「盛京城現有多少兵馬?」
遏必隆的聲音更低了:「可用之兵...不足八千。」
「糧草?」
「僅夠三個月。」
「這八千兵能守多久?」
就在遏必隆猶豫要不要如實回答的時候,順治替他答了。
「守不住。」
三個字,輕飄飄地落在殿中,卻像三塊冰坨子砸在群臣心口上。
沒有人反駁。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