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殿外又傳來腳步聲。
這次來的是一個正黃旗牛錄章京。
他從馬背上翻下來時,整個人像一棵被砍倒的樹,直直栽在宮門外的石階上。
兩個侍衛架著他進了御書房,他的腿已經站不住了,被架著跪在階下,滿身血污,右眼被彈片劃傷了,腫得只剩一條縫,左眼裡全是血絲。
「皇上...鳳凰城...陷落。」
「鰲拜大人...戰死!」
「什麼?!」
順治手裡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散飛濺。
牛錄章京伏在地上,盯著全身冷汗繼續道:「鰲拜大人率兩百死士死守府衙。明軍連攻數次被擊退,最後...最後明軍天子貼身近衛用連發火銃打中鰲拜大人。」
「鰲拜大人在府衙正堂力戰不退...身中五槍...」
聞言,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鰲拜大人戰死後,明軍天子親自入城,用天子披風蓋住鰲拜大人的屍身...厚...厚葬之。」
順治從龍椅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徹底抽空的呆滯。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碎裂了,碎得乾乾淨淨,連渣滓都沒剩下。
他整個人癱坐下去。
龍椅太大了,他的身體陷在裡面,像一具被掏空了內臟的空殼。
鰲拜死了。
那個他從登基起就跟著他的大清第一勇士鰲拜死了。
「哈哈哈...」
順治忽然笑了起來。
「崇禎...你蓋我大將的屍身...」
順治的聲音在笑聲中斷斷續續地往外擠:「你是想讓朕知道...朕連替朕死的人...都沒資格安葬嗎!」
「哈哈哈...」
遏必隆跪在階下,額頭上沾滿了青磚的灰塵。
他不敢抬頭,不敢出聲,不敢有任何動作。
他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了。
鰲拜的死,是這個少年天子精神崩塌的最後一塊石頭。
「你們都下去吧。」
「朕想靜靜!」
「嗻~」
......
次日一早,第四道訊息傳來。
早朝還沒開始,但殿中已經站滿了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
順治從後殿走出來時,眾臣差點沒認出他來。
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天子一夜之間像老了十歲。
眼眶凹陷,顴骨突出來,嘴唇乾裂起皮,龍袍的下擺皺巴巴地拖在地上,鞋也沒穿好,拖在青磚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說吧。」
「又有哪裡丟了?」
大臣額森跪到階下,額頭貼著青磚:「皇上,明軍東西兩路大軍已從海州與鳳凰城同時出發。」
「西路明軍由李定國統率黃得功、高傑、趙黑塔、李猛、劉文秀、艾能奇等部,約三萬餘人。東路...」
額森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東路明軍由大明天子親自率領,水師陸戰隊及朝鮮精銳約一萬餘人。兩路...兩路預計三日內會師盛京城下。」
三日內。
昨日的三道噩耗已經把這個朝廷砸爛了,而這第四道訊息只是往爛泥上又踩了一腳。
沒有人再驚慌,沒有人再議論,甚至連昨天那種渾身發抖的恐懼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麻木。
大臣蘇耳默默叩首:「皇上,請早做決斷。」
順治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決斷?」
蘇爾咬了咬牙,把心裡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若皇上願降...奴才願替皇上出城遞降表。」
這句話剛落地,順治抄起御案上的硯台砸了過去。
那硯台是端硯,足有兩斤多重。
蘇爾沒躲,硯台正中額頭,砸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蘇爾滿臉是血,仍跪在地上不動。
順治指著殿門:「誰再敢言降!朕滅他九族!」
蘇爾的額頭貼著地面,血順著額頭的傷口淌在青磚上,積了一小窪,默默地磕了個頭。
「奴才遵旨。」
......
當天夜裡,順治下令處死三名近臣。
禮部侍郎蘇克薩圖。
內弘文院大學士瓜爾佳·阿克善。
議政大臣鈕祜祿·鄂爾泰。
三個人,同一條罪名,當初勸皇上除掉攝政王多爾袞。
蘇克薩圖被拖出值房時,還穿著一身朝服。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被兩個侍衛架著胳膊拖到宮門外,看見地上那道被火把映亮的刀痕才明白過來。
「皇上!皇上!臣忠心耿耿!」
「臣...臣是為大清...」
刀光一閃,話斷了。
瓜爾佳·阿克善是第二個。
這位老翰林在弘文院抄了半輩子書,身上連刀都沒摸過。
被侍衛按著跪在宮門外時,腿已經軟了,褲襠濕了一大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發出聲。
鬼頭刀落下來時,他還在望著宮牆上站著的那個少年天子,眼睛裡滿是不解和茫然。
鈕祜祿·鄂爾泰是最後一個。
他在議政處當了十幾年議政大臣,從皇太極時代起就參與朝政,也算是兩朝元老了。
被架到宮門外時,沒有求饒,也沒有喊冤,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宮牆上站著的順治,然後閉上眼睛。
刀落下。
三顆首級並排掛在宮門外示眾,血從斷頸口淌下來,染紅了宮道上那幾塊青磚。
順治處決完近臣還不解氣。
當夜他又頒下兩道旨意。
第一道搜糧令。
盛京城內無論滿漢旗民,餘糧全部上繳,集中存放以供守城軍士食用。
第二道強徵令。
全城十二歲以上男丁一律上城,編入守城營,違令者以通敵論處。
這兩道旨意一出,盛京城立刻炸了鍋。
鑲藍旗有三名牛錄章京帶頭抗命。
這三人在旗中資歷不淺,手底下各有百來號旗丁。
他們聽說順治下令不分滿漢顆粒歸庫,還要強征十二歲以上的孩子上城牆,當晚便聚在鑲藍旗營地的一間破屋裡商量對策。
「大清的命是命,咱們旗民的命就不是命?」
「一粒糧食不給留,還讓家裡娃子上城牆送死,這是哪門子皇上?」
「攝政王在的時候,至少不會餓死底下的旗人。」
「如今倒好,糧食沒吃上一口,腦袋就要被砍幾回了。」
「盛京守不住了。」
「諸位,咱們還替這個瘋子守什麼城?」
可是隔牆有耳。
正黃旗的征糧隊半夜闖進鑲藍旗營地,把三人從被窩裡拖出來,五花大綁押到宮門外。
順治連問都沒問一句,直接下令當街斬殺。
刀落時,鑲藍旗的旗丁們站在街對面,看著自家牛錄章京的頭顱滾在地上,看著那股血噴在街面上。
沒有人喊冤,也沒有人拔刀。
他們攥著拳頭,咬著後槽牙,把那股恨意吞進了肚子裡。
正黃旗征糧隊隨後開始挨家挨戶搜刮糧食。
鑲藍旗老旗丁哈爾渾,今年五十四,孫子剛滿百日。
他把家裡唯一一點小米藏在灶台底下,準備給孫子熬粥喝。
征糧隊翻遍了整間屋子,把灶台掀了個底朝天,那半升小米被搜出來,連同灶台上掛著的半串乾菜和一小袋炒麵,全部收走。
哈爾渾跪在街面上抱著米缸,老淚縱橫。
「這是給孫子熬粥的小米啊!」
「全被收走了!孫兒只能餓死...他才剛滿百日啊...」
征糧隊頭也不回地走了。
哈爾渾抱著空米缸跪在街上哭了半宿,最後是鄰居把他扶回屋裡。
那天夜裡,他抱著餓得直哭的孫子,坐在黑暗裡,望著窗外盛京皇宮的方向,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滅了。
強徵令更狠。
鑲白旗牛錄章京巴彥,他的長子塔海今年才剛滿十二歲。
塔海生得壯實,在鑲白旗那群孩子裡算是力氣大的,能拉開三斗弓。
但終究是個孩子,個頭才到巴彥的胸口,說話還帶著變聲期的粗啞嗓音。
強徵令到鑲白旗營地的當天下午,征丁的人拿名冊挨個點卯。
點到塔海時,巴彥攔在前面,說這孩子還小,不能上城。
征丁的人不管這些,把名冊往巴彥臉上一攤,上面蓋著兵部和順治的親筆硃批。
巴彥拿著名冊去求順治減免。
他在宮門外跪了小半個時辰,才被召進殿中。
順治坐在龍椅上,面前的案上堆滿了各地送來的急報,有些還沒拆封。
巴彥跪在階下,額頭貼著地面,把塔海的年齡、個頭、還不會拉重弓這些理由說了一遍又一遍。
順治聽完,只回了一句。
「十二歲能拉弓了,上城去。」
巴彥抬起頭,還想再說什麼,順治已經擺手讓他退下了。
巴彥退出殿門時,遏必隆正好從值房裡出來。
兩人在廊下擦肩而過,巴彥看了遏必隆一眼,那個眼神遏必隆記得很清楚。
不是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被背叛後的冰冷。
鑲白旗跟了大清幾代人,從太祖起兵就在旗下效力。
如今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天子,一句話就把他的長孫送上了城牆。
巴彥轉身走了。
遏必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外,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帶明軍兵臨城下之時,這個人還會替大清守城門嗎?
這個念頭讓遏必隆打了個冷顫。
不過,他也不想節外生枝,以目前皇帝這狀態,若是上報,怕是一場腥風血雨。
到那時候,不用明軍兵臨城下,盛京就死於內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