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糧令和強徵令下達的當晚,順治在寢宮召見幾名最親信的侍衛。
寢宮中燭火昏暗,只點了案角兩盞紗燈。
那幾個侍衛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們知道小皇帝近來的脾氣,一句話不對就拔刀殺人。
現在沒人敢在他面前多說一個字。
順治坐在床沿上,手裡把玩著皇太極留給他的那柄短刀。
刀身上的藍寶石在燭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澤。
他盯著刀刃上倒映的自己的臉,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開口。
「朕要你們辦一件事。」
幾個侍衛齊聲應道:「奴才萬死不辭。」
「在宮中各處堆滿柴薪與火藥。」
侍衛們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
「干清宮、坤寧宮、太廟、御花園...凡是能點著的地方,全部堆上柴薪與火藥。」
「皇...皇上...」
打頭的侍衛叫海隆阿,今年三十出頭,是正黃旗的老人,在宮裡當差當了十幾年。
他跪在地上,嘴唇抖得厲害:「皇上,盛京皇宮是先帝營建的基業...若是燒了...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奴才斗膽請皇上三思。」
「朕就是替列祖列宗燒的。」
「這江山守不住,留著這些空殿給誰住?」
「給崇禎的將校當營房嗎?」
「給朝鮮奴兵當馬廄嗎?」
海隆阿不敢再說什麼,磕了個頭退出去。
當夜,幾名侍衛帶人開始在宮中暗中布置。
柴薪藏在宮牆角樓里,火藥桶埋在御花園假山下,引火油藏在太廟香案下面的暗格中。
這件事做得並不隱蔽。
宮裡那些太監和宮女們多少都察覺到了些什麼,但沒有人敢問,也沒有人敢說。
他們低著頭從走廊里走過,假裝沒看見那些侍衛從牆角角樓里搬出來堆在角落的木柴。
遏必隆從一個侍衛嘴裡得知這件事時,已是深夜。
那侍衛是遏必隆的遠房侄子,叫巴泰,在宮裡當差沒幾年。
他在值房裡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焚宮密令的事告訴了遏必隆。
遏必隆聽完,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窖。
他踉蹌著站起來,扯過朝服披在身上就往寢宮趕。
一路跑到順治寢宮外,撲通跪在門前。
青磚又硬又冷,他的膝蓋磕上去疼得鑽心。
「皇上!奴才遏必隆求見!」
殿門緊閉。
「皇上!」
「盛京皇宮是太祖太宗兩代營建的基業!」
「干清宮、坤寧宮、太廟...這些都是先帝的心血啊!」
「太祖在遼陽起兵,太宗在這裡登基,一磚一瓦都是旗人的先輩留下來的!」
殿門仍然緊閉。
門縫裡透出一絲燭光,影影綽綽地晃動著。
遏必隆繼續磕頭,額頭上磕破了血都渾然不知,血順著臉淌下來,滴在青磚台階上。
「皇上!」
「若是燒了這些宮殿,列祖列宗在天之靈如何安寧!」
「他們看著咱們把祖業燒成灰燼,他們在天上...」
殿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拉開。
順治站在門口,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明黃寢衣。
寢衣的下擺皺巴巴地拖在地上,光著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
燭光從他身後透出來,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遏必隆又看見了那雙眼睛。
空洞,麻木,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團即將熄滅的灰燼。
「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要怪,也得等朕下去了再說。」
「皇上...」
「遏必隆。」
「你不是不知道,這城守不住。」
「盛京的存糧只夠三個月,可用之兵不足八千。」
「城外明軍東西兩路不下五萬,三日內就會師城下。」
「如今鰲拜都死了,這盛京如何守得住!」
「朕以為殺了他就能真正當皇帝。」
「可朕忘了,這大清的江山,有一半是他多爾袞扛著的。」
「朕殺了他,卻接不住他留下的攤子。」
順治轉過身,回到寢殿內。
殿門沒有關,遏必隆從門縫裡看見他走到案前,抬頭望著牆上掛著的皇太極畫像。
皇太極端坐在龍椅上,目光沉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是他登基後畫的第一幅御容。
順治小時候每次進上書房,都看見這幅畫像掛在牆上,那雙眼睛凝視著他,像是在說這片江山,是留給你的。
「哈哈哈...」
順治忽然笑了起來。
「皇阿瑪,兒臣不肖。」
「您留給兒臣的江山,兒臣守不住了。」
「也接不住!」
遏必隆跪在門外,渾身冰冷。
他想起多爾袞在的時候。
那時大清雖然也打不過明軍,但至少朝中有人能鎮住局面,至少各旗各營還能輪番上陣,至少盛京城裡那些殿中還有燈,夜裡還有守夜的太監在各處巡視。
現在呢?
朝中能打仗的人死了個乾淨,能管事的被當成了威脅清掉。
這偌大的盛京城裡,就剩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天子和一個老臣,在空蕩蕩的寢宮,等著一座城的結局。
「遏必隆,你起來吧。」
遏必隆沒有起來,仍然跪在地上,額頭貼著青磚。
「城破之日,你也降了吧。」
「朕不怪你。」
順治說完這句話,沒有再開口。
那兩扇敞開的殿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嘎聲。
遏必隆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等他站起來時,膝蓋已經沒了知覺,踉蹌了好幾步才扶住旁邊的柱子站穩。
額頭的血已經幹了,結成一塊暗紅色的血痂,黏在皮肉上,每眨一下眼都能感覺到那塊血痂被扯動的刺痛。
他轉過身,走出宮門。
夜風從宮門外灌進來,吹得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朝服獵獵作響。
他回頭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崇政殿。
殿中大燈已熄,只剩簷角掛著幾盞風燈,燈光微弱得像是隨時都會熄滅。
他忽然想起多爾袞還在的時候,那時這座大殿裡還有燈,殿前還有披甲侍衛的身影。
如今燈滅了,人也沒了。
小皇帝還縮在寢宮裡,對著皇太極的畫像說自言自語。
這一刻,遏必隆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座城,不是崇禎打下來的。
是順治和他們親手拆掉的。
而那個被他們設計殺死的攝政王,才是這片江山最後一道真正的城牆。
可惜,天下沒有後悔藥。
遏必隆也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只是後悔多爾袞死早了。
後悔他們太過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