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九年七月初八,渾河畔。
朱友儉的中軍大纛從東邊官道上先露出來,緊接著是李小銓的近衛營,再後面是黃蜚的水師陸戰隊,浩浩蕩蕩沿著河岸往西推進。
與此同時,西邊官道上的煙塵也起來了。
李定國的粵軍打頭,黃得功、高傑等獨立旅兵馬緊隨其後,趙黑塔的炮營騾馬拉著炮車在隊伍最後壓陣,車輪碾在碎石路面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
兩路大軍在渾河南岸的預定地點碰了頭。
朱友儉翻身下馬,李定國快步迎上來,單膝跪地抱拳:「末將李定國,參見陛下。」
身後諸將齊齊跪倒一片。
朱友儉抬手:「都起來吧。打了一路,都辛苦了。」
李定國站起身:「陛下東路從丹東一路打過來,比我們西路辛苦。」
「行了,別互相吹捧了。」
朱友儉擺了下手,轉身往中軍大帳走去:「進帳說話。」
帳中已經掛起了巨幅盛京城防圖。
這幅圖是錦衣衛暗樁花了三個月時間繪製的,城牆厚度、城門結構、各處兵力部署、糧草儲存點,標註得清清楚楚。
圖上盛京的位置被硃筆圈了出來,周圍密密麻麻標著各處據點的兵力數字。
諸將按次序在帳中落座。
黃蜚、李定國坐左首,黃得功、高傑居右,趙黑塔、李猛、劉文秀、艾能奇依次排開,李小銓按刀立在門口。
朱友儉拿起竹鞭,點在城防圖上盛京的位置。
「盛京城牆高三丈二,外層包青磚,內里夯土。」
「四面各有城門,城門上設炮台,城牆四角有角樓。」
「不過守軍不足八千,存糧最多撐三個月。」
他頓了一下,竹鞭在圖上畫了個圈:「若強攻,我軍雖有五萬,但盛京城牆堅固,硬打下來傷亡不會小。」
「朕不想讓將士們拿命去填這座城。」
黃得功開口道:「陛下的意思是,圍而不攻?」
「圍是要圍的。」
朱友儉放下竹鞭,轉過身看著帳中諸將:「但不是干圍著。」
「盛京城裡不足八千守軍,其中大半是被強征的旗丁,真正願意替順治賣命的死忠分子不超過兩千。」
「城中存糧只夠三個月,但順治前些日子下令搜糧令、強徵令,把老百姓家裡的糧食全收走了,十二歲以上的男丁全趕上城牆。」
「現在城裡的民心已經散了。」
「朕要做的,是讓他們自己把城門開啟。」
李定國點了點頭:「陛下的意思是攻心為上。」
「對。」
朱友儉看向帳中諸將:「接下來要做三件事。」
「一,外圍清掃,把盛京城外最後那幾處據點拔掉,讓這座城徹底成為孤城。」
「二,攻心戰,讓城裡的守軍知道,投降有活路,不降只有死。」
「三,等城裡的內應傳回訊息,時機一到,以最小代價拿下盛京。」
他重新拿起竹鞭,點在城北的位置:「劉文秀,你率八千步騎炮混合部隊,負責掃清城北撫順門關隘、城西渾河渡口堡、城東南蘇子河糧倉這三處外圍據點。」
劉文秀站起身抱拳:「末將領旨。」
朱友儉又看向趙黑塔:「趙黑塔,你的炮營從現在開始,每晚往盛京城裡打勸降書。」
「用強弩和擲石機,把書信打進每一面城牆、每一條街道。」
「另外,準備一批孔明燈,每盞燈下懸掛勸降書,晚風起時同時升空。」
趙黑塔站直了身子:「末將領旨。」
「黃蜚,你的水師陸戰隊負責南面主攻方向的圍城工事。」
「挖壕溝,築土牆,把盛京南門外那片開闊地封死,不許一個人進出。」
黃蜚抱拳:「末將領旨。」
「李定國,你率本部坐鎮西面。黃得功、高傑守東面。艾能奇、李猛守北面。」
諸將齊聲應道:「領旨。」
「諸位,盛京是遼東最後一座城了。」
「打完這一仗,遼東全境收復。」
他目光掃過帳中每一張面孔:「朕要你們記住,城裡的八旗旗民,也好,漢人也好,朝鮮人也好,只要肯放下兵器,就是我大明的子民。」
「不許殺降,不許搶掠,不許辱及婦孺。」
「誰犯了軍紀,朕砍誰的腦袋。」
「臣等遵旨。」
......
三日,傍晚。
劉文秀的大軍先到撫順門關隘。
這座關隘卡在盛京城北的一處隘口上,兩側是山,中間一條官道穿關而過。
關牆不高,最多兩丈出頭,用遼東常見的青石壘成,牆上垛口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守軍。
斥候提前摸清了底細,守軍確實不足千人,多半是鑲藍旗和鑲紅旗的老弱,甲喇章京叫卜泰,今年五十有六,在遼東打了大半輩子仗,身上舊傷多得數不清,走路都要拄拐杖。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才被派到這地方守一個無關緊要的關隘。
劉文秀讓鄭四維打頭陣。
鄭四維原是李自成的部將,在漢中投了明軍,之後跟著朱友儉一路東征,每仗都沖在最前面。
他從降卒中挑出幾個原來在遼東當過兵的老人,舉著白旗,往關隘走去。
走到離關門約百步時,鄭四維停住腳步,朝關上喊道:「關上弟兄們,我是鄭四維。原是大順的人,在漢中歸降了大明天子。」
「今日奉旨來勸你們一句,這關隘守不住。」
關上守軍探頭往下看。
鄭四維繼續喊:「陛下說了,降者給田給餉,編入屯墾協。」
「我在漢中降的時候,手底下那些弟兄們,如今在四川分了田地,娶了媳婦,日子比當兵時好過百倍。」
「你們再看看盛京城裡,順治小兒下令搜糧,你們家裡爹娘餓死了沒有?」
「下令強征十二歲的娃子上城牆,你們的兒子還能活幾天?」
關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卜泰拄著拐杖走到垛口前,往下看了幾眼,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那些面黃肌瘦的守軍。
這些兵從年初到現在沒吃過一頓飽飯,身上的甲冑破了沒人補,腳上的軍靴爛了沒人換,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是麻木。
「開關。」
卜泰說完這兩個字,將手裡的腰刀扔下城牆。
關門被從裡面推開。
鄭四維率先進關,卜泰抬頭看著鄭四維,啞著嗓子說道:「老夫打了一輩子仗,從薩爾滸打到松錦,身上留下十三道傷疤。」
「可現在,我連自己孫子都保不住,他被強征上了盛京城牆,今年才十三。」
鄭四維翻身下馬,走到卜泰面前,抱拳道:「老將軍,陛下的規矩,降者不殺,給田給餉。」
「你孫子若是還在盛京城裡,待城破之日,陛下會派人尋他。」
卜泰苦笑一聲,沒再說什麼。
劉文秀的後續部隊開進關隘,俘虜被集中到關內空地,明軍輔兵搬來熱粥和乾糧,一人一碗分下去。
那些降兵端著粥碗,有人手抖得連碗都端不穩,邊喝邊掉眼淚。
劉文秀走到卜泰面前,將一份軍籍名冊攤開:「卜老將軍,這是你部下降兵的名冊。」
「按陛下規矩,原有清軍軍籍一律作廢,重新編入明軍屯墾協。」
「你若願意,可以在屯墾協當個教頭,教新兵練刀。」
卜泰看著那份名冊,沉默了幾息,然後單膝跪地:「罪將卜泰,願為陛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