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渾河渡口堡。
守將達春是鑲白旗的老將,跟鰲拜交情極深。
鳳凰城鰲拜戰死的訊息傳到盛京時,達春在堡牆上坐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上起來,兩隻眼睛全是血絲。
劉文秀派人勸降,使者還沒走到堡門前,就被達春一箭射到了使者腳下。
「老子替大清守了二十年邊,你們這些南蠻子想讓老子投降?」
「做夢!」
劉文秀收起勸降信,轉頭對趙黑塔說道:「趙將軍,這廝嘴硬,麻煩你了。」
趙黑塔扛著測距尺走到炮陣指揮位上,舉起尺子對著堡牆比了幾下。
「距離二里又八十步,仰角十五度。」
三十門佛朗機炮已經架設完畢,炮口齊刷刷對準堡牆中段。
「霰彈三輪,壓制垛口。實心彈集中轟擊中段。」
令旗揮下。
炮口噴出火光,霰彈的鐵砂劈頭蓋臉地砸向堡牆垛口,將那些探頭張望的清軍炮手打得血肉橫飛。
三輪霰彈打完,垛口後面再沒人敢抬頭。
緊接著實心彈開始集中轟擊中段。
趙黑塔選的位置很刁鑽,正是堡牆外層青磚與內層夯土之間的接縫處。
實心彈一枚接一枚砸在同一點上,外層青磚被砸碎脫落,露出裡面的夯土,夯土又被後續炮彈一層層削去。
半個時辰後,堡牆中段被轟開了一個寬約兩丈的豁口。
達春站在豁口後面,甲冑上全是碎磚屑和泥土,左臂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肘往下淌。
他右手握著腰刀,刀尖指著豁口外面正在湧上來的明軍步卒,嘶啞著嗓子吼道:「來啊!」
沖在最前面的是劉文秀親自率領的突擊隊。
劉文秀踏著碎石往上攀,達春迎面一刀劈來。
劉文秀側身避開,刀鋒擦著他的肩甲划過,在銅釘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他順勢用刀背猛擊達春的右手腕,達春悶哼一聲,握刀的五指鬆了一瞬,劉文秀的刀緊接著削向他的右肩甲片繩索。
繩索在刀鋒下崩斷,肩甲脫落,達春右臂暴露。
第三刀從腹部捅入,刀尖從後腰透出。
達春的身體僵了一瞬,手裡的刀脫手落在地上,整個人往前踉蹌兩步,單膝跪倒在碎石堆里。
他抬起頭,嘴角溢位一道血絲,苦笑一聲:
「鰲拜...我來找你了。」
說完這句話,達春往前栽倒,倒在了自己淌出的血泊里。
劉文秀拔出刀,在達春的屍體上擦乾淨刀身,轉頭朝身後那些正在湧上來的突擊隊員下令:「降者免死。」
堡中殘存的守軍見主將戰死,紛紛丟下兵器跪在地上投降。
六百餘人被押出堡外,集中看管。
蘇子河糧倉的戰鬥最為順利。
這座糧倉是盛京最後的城外儲糧點,雖是糧倉,但裡面的千餘人已經斷糧兩天了。
劉文秀圍而不攻,只放箭書。
箭書射進糧倉營寨,落在守軍士兵們腳邊,上面寫著投降後的優待條款。
守軍在飢餓與恐懼中發生內訌,糧倉管事叫麻賴,四十出頭,鑲黃旗人,在糧倉當了十幾年差,守軍多半是他的老部下。
麻賴半夜偷偷開啟糧倉後門,帶人摸進守將巴圖的營房,一刀捅進他的胸口,直接將巴圖捅死。
然後開門迎降。
劉文秀走進糧倉時,麻賴跪在倉門前,雙手捧著倉冊呈上來:「罪人麻賴,獻糧倉以降。倉中軍械無算,火藥六百桶。」
「做得很好。」
劉文秀接過倉冊,翻了幾頁,然後合上:「你部下降兵,按陛下規矩編入屯墾協。」
「糧倉軍械一半運往大營,一半留作日後盛京降兵安置之用。」
......
七月十一日,戌時。
明軍大營中同時亮起數萬點燈火。
那些燈火不是營火,而是孔明燈。
每盞燈用竹篾紮成框架,外糊油紙,燈下懸掛著一隻用細麻繩系著的油布小包裹。
包裹里裝著十幾封用滿漢雙文寫成的勸降書。
趙黑塔站在炮營前那片空地上,身後密密麻麻排著數萬盞孔明燈。
朱友儉親自走到第一盞孔明燈前。
這是一盞特製的大號孔明燈,燈身比別的燈大出近一倍,燈下懸掛的不是小包裹,而是一面繡著日月的明黃旗幟。
「點吧。」
朱友儉從士兵手裡接過火摺子,親手點燃了第一盞燈的油芯。
火苗舔舐著油紙的內壁,熱氣在燈身中迅速膨脹,竹篾框架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燈身開始微微搖晃,然後緩緩離地。
緊接著,數萬盞孔明燈同時被點燃。
火光從營中每一處角落亮起來,先是零星的幾點,然後連成一片,再然後整片大營都被橘黃色的燈火籠罩了。
孔明燈一盞接一盞地升高,在夜空中匯聚成一條倒懸的星河,緩緩往盛京城的方向飄去。
從盛京城頭上往下看,那片燈火鋪天蓋地,從南方天際一直延伸到頭頂上方,在夜風中微微搖晃著,每盞燈下都懸著一隻晃動的布包。
燈火的倒影映在渾河的水面上,將半條河都染成了流動的橘紅色。
孔明燈飄到盛京城上空時,油芯燃到了盡頭,燈身里的熱氣漸漸散去,竹篾框架失去了升力,開始一盞接一盞地往下落。
那些懸掛在燈下的油布包裹隨著燈一起墜落在城牆、街道、屋頂、營房裡。
守城的清軍士兵們伸出手去接。
有人拿到包裹,拆開油布,藉著垛口邊的火把光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有人不認識漢字,拉著旁邊識字的同袍問信上寫的什麼,同袍看完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念道:
「大明天子諭盛京官民人等:天命在明,清運已終。」
「爾等本我華夏赤子,誤從建虜百年。」
「今王師東來,只誅首惡福臨一人,余者不問。」
「凡八旗旗民,歸降後給田給餉,編入屯墾,與明軍士卒一體對待。」
「凡文武官員,獻城投降者留用。凡首倡義舉擒殺福臨者,賞金萬兩,封歸義侯。」
「若執迷不悟,城破之日,斬。」
城牆上一片死寂。
與此同時,趙黑塔的三百架強弩也開始發射。
弩臂被絞到最大張力,弩槽里放的不是弩箭,而是一捆捆用油布包裹的勸降書。
弩弦崩響,那些包裹被射上半空,在空中散開,信紙像雪片一樣飄落在城牆各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