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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塔海

2026-10-22 07:19:34 作者: 廉頗老矣

  崇政殿中,順治正坐在御案後。

  一份勸降書被遏必隆雙手呈上,擱在御案上。

  順治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抓起那份勸降書,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里。

  火苗竄起來舔舐著紙團,紙面上的字跡在火焰中迅速捲曲發黑,幾息工夫就化成了灰。

  「傳朕旨意。」

  「全城收繳這些勸降書。」

  「私藏者,斬。」

  遏必隆跪在階下,沒有立刻應聲。

  「怎麼了?」

  「皇上...這勸降書已經撒遍了全城,從城牆到營房,從大街到小巷...怕是...」

  「怕是什麼?」

  順治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遏必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想說,收不回來了?」

  遏必隆的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

  「收不回來也得收。」

  「傳朕旨意,正黃旗督戰隊即刻上街,挨家挨戶搜查。」

  「但凡搜出勸降書,當場斬首。」

  「家人連坐,充入守城營。」

  遏必隆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他走出殿門時,夜風從宮門外灌進來,吹得他身上那件朝服獵獵作響。

  他抬起頭,看見盛京上空還在往下墜落的孔明燈,那些燈火在夜空中緩緩下降,越落越低,越落越多,像是整座城都被這一片星河壓住了,喘不過氣。

  ......

  當晚,城牆上。

  孔明燈還在一盞接一盞往下落,勸降書鋪滿了城牆根。

  塔海靠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半塊豆餅。

  豆餅里摻了木屑,硬得能崩掉牙,他啃了兩口,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冷水才咽下去。

  肚子還在咕嚕咕嚕叫,胃裡翻騰,泛上來的酸水燒得喉嚨發苦。

  他身上那件甲冑太大,皮帶在肩頭系了好幾道還是往下滑,每走一步,鐵片就磕在胯骨上,嘩啦啦響。

  北段垛口那邊聚了七八個人,圍著封勸降書。

  這幾個人都不認字,把信紙翻來覆去傳了好幾遍,誰也看不懂上面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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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嘟囔了一句:「都不認字,信上到底寫得啥也不知道。」

  有人看見塔海靠在垛口邊,招了招手:「娃,你是不是認字?」

  塔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阿瑪巴彥是鑲白旗牛錄章京,在旗人里算少有的讓家裡娃念書的。

  塔海從六歲起跟著旗學裡的老秀才開始學,滿文漢文一起認,學了好幾年,勸降書上的字足夠認得了。

  他把豆餅塞進懷裡,接過勸降書,展開。

  他壓低嗓門,藉著垛口邊火把的光,一句一句念出來。

  念到凡八旗旗民,歸降後給田給餉,編入屯墾時,旁邊一個披甲兵猛地抬起頭:「給田?給多少?」

  塔海往下看了幾行:「每丁授田十五畝,種子三斗。」

  那人咽了口唾沫。

  他家裡已經斷糧好幾天了,媳婦帶著娃啃樹皮,他自己在城牆上啃摻木屑的豆餅。

  十五畝田是什麼概念,他不敢想。

  這時候垛口那邊又轉過來幾個兵。

  他們本來只是路過,聽見有人在念勸降書,腳步就慢了,縮在垛口陰影里,豎起耳朵聽。

  「凡首倡義舉擒殺福臨者,賞金萬兩,封侯爵。」

  這話一出,那幾個兵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貪婪,而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在鬆動。

  沒人接這句話,也沒人應聲,但那些眼睛裡閃過的東西,塔海看得很清楚。

  他繼續往下念,念到有些字他不認識的,就跳過去接著往下讀。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粗粗一數,已有十來個。

  就在這時候,垛口外傳來軍靴踏在石磚上的急促聲響。


  塔海還沒來得及把勸降書藏起來,一隻手就從他身後伸過來,捏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力氣極大,五指像鐵鉗一樣箍在他腕骨上,往上一提,塔海整個人被拽得踮起腳跟,胳膊差點脫臼。

  那張勸降書被從手裡抽了出去。

  來者是督戰隊的圖裡琛,他站在塔海身後,左手攥著勸降書,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低頭看著塔海。

  「私藏勸降書,還念出來給大夥聽。」

  圖里琛鬆開塔海的手腕,將他往旁邊一推。

  塔海踉蹌了好幾步,撞在垛口上,後背磕在石磚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掙扎著站起來,抬頭看著圖里琛,嘴唇動了動:「我...我就是...他們不認字,讓我幫著念...我沒想...」

  「沒想什麼?沒想動搖軍心?」

  圖里琛轉過身,朝身後幾個督戰隊員揮了下手。

  「按軍法,動搖軍心者,斬!」

  旁邊那個老披甲兵一下子跪下來,雙手抱住圖里琛的腿:「大人!他還是個娃!」

  「他就是認兩個字,念了幾句信,什麼都不懂...求求您看在他爹巴彥地份上,饒他一命!」

  圖里琛一腳將老兵踹開。

  「饒他?我要是饒了他,這城牆上人人都敢念勸降書。」

  「到時候誰來守城?」

  「軍法無情!」

  老兵被踹翻在地,嘴角磕在石磚上,磕出一嘴血。

  他撐起身子還想再求,圖里琛已經拔出了腰刀。




  塔海看著那把刀,腿在發抖,嘴唇也在抖,可他沒哭。

  他想起阿瑪說過的話,鑲白旗的男兒,死也要站著死。

  他想站起來,可兩條腿不聽使喚,膝蓋軟得跟灌了鉛一樣,怎麼都站不直。

  刀光在火把下閃了一下。

  塔海只覺得脖子上涼涼的,然後熱熱的,有點疼,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腦袋滾在一旁,身子還靠在垛口邊那雙眼睛還睜著,望著盛京城上空還在往下墜的孔明燈。

  老兵從地上爬起來,看見地上那具小小的屍身,整個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渾身一顫,雙腿一軟又跪在了地上,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圖里琛在塔海的屍身上擦乾淨刀,收回鞘里,轉身走了。

  那幾個督戰隊員跟在他身後,軍靴踏在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漸行漸遠。

  垛口邊那十來個兵站在原地,沒人動,也沒人說話。

  有人低頭看著地上那灘還在往外擴的血,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把什麼東西咽了回去。

  有人握緊了刀柄,但沒有人拔刀。

  因為圖里琛身後還有幾十個正黃旗,因為他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因為拔刀的後果他們承擔不起。

  但那一刻,他們心裡最後一點替大清守城的念頭,也跟著那顆小小的頭顱一起滾落在了城牆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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