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中,順治正坐在御案後。
一份勸降書被遏必隆雙手呈上,擱在御案上。
順治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抓起那份勸降書,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里。
火苗竄起來舔舐著紙團,紙面上的字跡在火焰中迅速捲曲發黑,幾息工夫就化成了灰。
「傳朕旨意。」
「全城收繳這些勸降書。」
「私藏者,斬。」
遏必隆跪在階下,沒有立刻應聲。
「怎麼了?」
「皇上...這勸降書已經撒遍了全城,從城牆到營房,從大街到小巷...怕是...」
「怕是什麼?」
順治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遏必隆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是想說,收不回來了?」
遏必隆的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
「收不回來也得收。」
「傳朕旨意,正黃旗督戰隊即刻上街,挨家挨戶搜查。」
「但凡搜出勸降書,當場斬首。」
「家人連坐,充入守城營。」
遏必隆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他走出殿門時,夜風從宮門外灌進來,吹得他身上那件朝服獵獵作響。
他抬起頭,看見盛京上空還在往下墜落的孔明燈,那些燈火在夜空中緩緩下降,越落越低,越落越多,像是整座城都被這一片星河壓住了,喘不過氣。
......
當晚,城牆上。
孔明燈還在一盞接一盞往下落,勸降書鋪滿了城牆根。
塔海靠在垛口後面,手裡攥著半塊豆餅。
豆餅里摻了木屑,硬得能崩掉牙,他啃了兩口,噎得直翻白眼,灌了半碗冷水才咽下去。
肚子還在咕嚕咕嚕叫,胃裡翻騰,泛上來的酸水燒得喉嚨發苦。
他身上那件甲冑太大,皮帶在肩頭系了好幾道還是往下滑,每走一步,鐵片就磕在胯骨上,嘩啦啦響。
北段垛口那邊聚了七八個人,圍著封勸降書。
這幾個人都不認字,把信紙翻來覆去傳了好幾遍,誰也看不懂上面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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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嘟囔了一句:「都不認字,信上到底寫得啥也不知道。」
有人看見塔海靠在垛口邊,招了招手:「娃,你是不是認字?」
塔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阿瑪巴彥是鑲白旗牛錄章京,在旗人里算少有的讓家裡娃念書的。
塔海從六歲起跟著旗學裡的老秀才開始學,滿文漢文一起認,學了好幾年,勸降書上的字足夠認得了。
他把豆餅塞進懷裡,接過勸降書,展開。
他壓低嗓門,藉著垛口邊火把的光,一句一句念出來。
念到凡八旗旗民,歸降後給田給餉,編入屯墾時,旁邊一個披甲兵猛地抬起頭:「給田?給多少?」
塔海往下看了幾行:「每丁授田十五畝,種子三斗。」
那人咽了口唾沫。
他家裡已經斷糧好幾天了,媳婦帶著娃啃樹皮,他自己在城牆上啃摻木屑的豆餅。
十五畝田是什麼概念,他不敢想。
這時候垛口那邊又轉過來幾個兵。
他們本來只是路過,聽見有人在念勸降書,腳步就慢了,縮在垛口陰影里,豎起耳朵聽。
「凡首倡義舉擒殺福臨者,賞金萬兩,封侯爵。」
這話一出,那幾個兵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貪婪,而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在鬆動。
沒人接這句話,也沒人應聲,但那些眼睛裡閃過的東西,塔海看得很清楚。
他繼續往下念,念到有些字他不認識的,就跳過去接著往下讀。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粗粗一數,已有十來個。
就在這時候,垛口外傳來軍靴踏在石磚上的急促聲響。
塔海還沒來得及把勸降書藏起來,一隻手就從他身後伸過來,捏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力氣極大,五指像鐵鉗一樣箍在他腕骨上,往上一提,塔海整個人被拽得踮起腳跟,胳膊差點脫臼。
那張勸降書被從手裡抽了出去。
來者是督戰隊的圖裡琛,他站在塔海身後,左手攥著勸降書,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低頭看著塔海。
「私藏勸降書,還念出來給大夥聽。」
圖里琛鬆開塔海的手腕,將他往旁邊一推。
塔海踉蹌了好幾步,撞在垛口上,後背磕在石磚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掙扎著站起來,抬頭看著圖里琛,嘴唇動了動:「我...我就是...他們不認字,讓我幫著念...我沒想...」
「沒想什麼?沒想動搖軍心?」
圖里琛轉過身,朝身後幾個督戰隊員揮了下手。
「按軍法,動搖軍心者,斬!」
旁邊那個老披甲兵一下子跪下來,雙手抱住圖里琛的腿:「大人!他還是個娃!」
「他就是認兩個字,念了幾句信,什麼都不懂...求求您看在他爹巴彥地份上,饒他一命!」
圖里琛一腳將老兵踹開。
「饒他?我要是饒了他,這城牆上人人都敢念勸降書。」
「到時候誰來守城?」
「軍法無情!」
老兵被踹翻在地,嘴角磕在石磚上,磕出一嘴血。
他撐起身子還想再求,圖里琛已經拔出了腰刀。
塔海看著那把刀,腿在發抖,嘴唇也在抖,可他沒哭。
他想起阿瑪說過的話,鑲白旗的男兒,死也要站著死。
他想站起來,可兩條腿不聽使喚,膝蓋軟得跟灌了鉛一樣,怎麼都站不直。
刀光在火把下閃了一下。
塔海只覺得脖子上涼涼的,然後熱熱的,有點疼,然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腦袋滾在一旁,身子還靠在垛口邊那雙眼睛還睜著,望著盛京城上空還在往下墜的孔明燈。
老兵從地上爬起來,看見地上那具小小的屍身,整個人像被人抽了一鞭子,渾身一顫,雙腿一軟又跪在了地上,張著嘴卻發不出聲。
圖里琛在塔海的屍身上擦乾淨刀,收回鞘里,轉身走了。
那幾個督戰隊員跟在他身後,軍靴踏在石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漸行漸遠。
垛口邊那十來個兵站在原地,沒人動,也沒人說話。
有人低頭看著地上那灘還在往外擴的血,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把什麼東西咽了回去。
有人握緊了刀柄,但沒有人拔刀。
因為圖里琛身後還有幾十個正黃旗,因為他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因為拔刀的後果他們承擔不起。
但那一刻,他們心裡最後一點替大清守城的念頭,也跟著那顆小小的頭顱一起滾落在了城牆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