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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盛京最後的存糧,徹底沒了。

2026-10-22 07:19:37 作者: 廉頗老矣

  丑時三刻,哈爾渾從井邊站起身。

  他在那口井邊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從兒媳跳井自盡後,他就一直坐在這裡,看著井水裡的月亮從圓變缺,從天黑到天亮再到天黑。

  鄰居送來的半塊豆餅他一口沒動,擱在井沿上,被夜露浸得發軟。

  不知為何,他還能聽到孫子餓得哭的哭聲,只是哭聲越來越小,到後半夜就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哈爾渾站起身,他的樣子老了二十歲,眼眶凹陷,顴骨突出來,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

  他扶著井沿站穩,低頭看了一眼井水裡自己的倒影。

  那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了。

  他轉身走回已經空了的小屋。

  灶台被掀翻後沒人扶正,鍋碗碎片散了一地。

  他拿起一個火摺子,開啟看了一眼,火星還在,蓋好塞進懷裡。

  隨後甲冑披上身,繫緊皮帶,最後將腰刀入鞘,掛在腰間。

  

  做完這些,他站在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炕上那床破棉被。

  那是孫兒睡覺的地方。

  棉被還團成一團,被角上有個被啃出來的破洞,孫子那陣子老咬被角,他知道,拿都是俄的。

  哈爾渾轉身走出門,摸向正黃旗征糧隊的營地。

  那營地扎在鑲藍旗營區北面的一處空地上,原先是旗學的校場,後來旗學散了,被征糧隊占了當糧倉。

  營地的防守不算嚴密。

  征糧隊的正黃旗兵這幾天忙著到處搜刮糧食,白天折騰得夠嗆,夜裡睡得跟死豬一樣。

  營門口掛著兩盞風燈,兩個哨兵坐在木墩上打盹,其中一個懷裡抱著刀,鼾聲大得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哈爾渾從側面繞到糧草庫的後面,直接翻牆翻了進去,落地後等了十幾息,確定沒有人聽見,才繼續往裡摸。

  糧草庫是一排木屋,庫門上了鎖。

  哈爾渾蹲在牆根下,見沒人過來,將鎖撬開,隨後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他用手攏住火摺子的口,擋著夜風,輕輕吹了幾下。

  火星亮起來,在微弱的紅光中舔上了火摺子邊緣的乾草屑。

  他將點燃的乾草塞進自己準備好的草堆里,火苗很快竄起來,先是舔舐著乾草,然後順著糧袋攀上木牆,沿著木板的紋理往上爬。

  火舌每舔過一寸,干透了的松木板就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帶著松脂香氣的青煙,然後轟然燃燒。

  哈爾渾退後幾步,看著那火焰從一小簇變成一片,又從那一片蔓延到整面木牆。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將他那張滿是皺紋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庫房裡的火勢終於大到驚醒了營中的人。

  一個正黃旗兵從營房裡跌跌撞撞跑出來,褲子都沒系好,看見沖天而起的火光,整張臉嚇得慘白,扯著嗓子大喊道:

  「走水了!走水了!」

  喊聲像炸雷一樣在營地上空炸開。

  巡邏隊從各處湧出來,有人拎著水桶,有人端著沙子,還有人懵在那裡不知道幹什麼。

  火勢蔓延得太快,庫房裡堆滿了從各旗搜刮來的糧食和乾草,那些東西在這半個月的乾旱天氣里被烘得比火絨還干。

  火焰從一間庫房竄到另一間,整排木屋在幾十息內便燒成了一座火焰山。

  巡邏隊長圖里琛光著膀子衝出營房,手裡攥著刀,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庫房後的哈爾渾。

  那個老旗丁就站在那裡,站在焚燒的糧庫前,身上的舊甲冑被火光映得發亮。

  手裡握著那把磨了又磨的腰刀,刀尖垂向地面,刀刃上還映著跳動的火焰。

  圖里琛愣了一瞬間,然後暴喝一聲:「拿下!」

  十幾個巡邏兵拔刀衝上來。

  哈爾渾嘴角微微上揚,舉起手中腰刀,劈向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正黃旗兵。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巧,就是從上往下,把他這輩子攢下的所有力氣、所有憤怒全部灌進刀鋒里。

  刀鋒划過一道弧線,正中那人的脖頸與肩膀之間。


  甲片被劈裂,刀鋒嵌入鎖骨,血從裂口中噴涌而出。

  那人慘叫一聲,仰面摔倒,手裡的刀脫手飛出去,在地上彈了幾下。

  哈爾渾拔出刀,還沒來得及舉起第二次,五六把刀同時刺穿了他的身體。

  一把從腹部捅入,從後腰透出。

  一把刺進右肋,刀尖卡在肋骨之間。

  一把劈在左肩上,刀鋒斬斷肩甲皮帶,嵌進肩胛骨。

  還有兩把從後背捅進來,刀尖從前胸透出,帶著碎裂的甲片和內襯。

  哈爾渾的身體僵住了。

  手還握著刀,但卻沒有半點力氣揮下。

  幾息時間,刀身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掉在地上。

  緊接著,整個人撲通一聲栽倒,趴在已經燒成火海的糧草庫前。

  血從他身下湧出來,沿著被踩實的泥土往外滲。

  那些血經過之處,泥土被染成了暗紅色,然後被大火的熱浪烤乾,只在上面留下一片褐色的印記。

  他的嘴角動了動。

  似乎是想叫一聲孫兒的乳名,但喉嚨里只擠出幾聲咕嚕咕嚕的悶響。

  然後是最後一口氣從他嘴裡撥出來,白霧在火光中一閃即逝。

  沒有人聽見那個名字。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名字。

  巡邏兵們站在他的屍身旁邊,面面相覷。

  圖里琛上前一步,低頭看了一眼哈爾渾的臉。

  那張臉上沾滿了泥和血,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但那雙已經失去光澤的眼睛裡,映著沖天而起的大火。

  「這老頭是鑲藍旗的?」

  沒人回答。

  圖里琛抬起頭,看著眼前那片已經徹底失控的火海。

  糧草庫的木結構在烈火中發出噼里啪啦的爆裂聲,火舌竄起數十丈高,將盛京北城的天空映成了血紅色。

  圖里琛的下頜肌肉抽搐了幾下,然後轉身朝身邊的人吼道:「愣著幹什麼?救火啊!」

  可是誰都知道,這火已經救不了了。

  大火燒了整整半夜。

  當東方天際透出第一線白光時,糧草庫只剩下一片還在燃燒的廢墟。

  斷木殘柱在灰燼中冒著青煙,燒焦的糧食散發出焦臭味,那味道順著北風飄過大半個盛京城,每一個聞到的人都覺得自己的胃被什麼東西捏緊了。

  盛京最後的存糧,徹底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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