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刻,定遠號甲板上,王承恩稟道:「陛下,諸位將軍都到了。」
朱友儉將油燈遞給身邊的工匠頭,轉身走向飛橋海圖室。
甲板上還殘留著昨夜清理時沒刮淨的血漬,被晨露泡得發暗,踩上去有些黏腳。
施琅、黃蜚、趙大海、李猛、孫二虎、錢國棟已在海圖室候著。
六人甲冑上都有昨日激戰的痕跡,趙大海左臂纏了繃帶,繃帶下隱約透出血跡。
案上攤著施琅昨夜繪製的對馬島水道詳圖。
他用炭筆標註了暗礁、淺灘、水道寬度,墨跡還是新的。
朱友儉走到案前,竹鞭點在對馬島東側海域。
「聯軍殘存船隻約二百艘,大半帶傷。秋田大朗若退回九州,最快航線是走對馬島東側這片深水航道。」
竹鞭在圖上劃了一道弧線。
「昨夜朕與黃蜚議定,今日不分勝負,而是殲敵。」
黃蜚上前一步:「陛下,末將昨夜與施琅合計過。對馬島東側這片暗礁區水深落差極大,外圍是深水航道,內圈是礁盤。若在此處...」
「布雷。」
施琅接過話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更細的草圖,攤在案上。
「末將勘察過暗礁區地形。深水航道最窄處只有六百步,兩側都是礁石。若在航道里布下錨雷和漂雷,敵艦隻能沿著中間一線透過。」
他手指在草圖上點了幾個標註紅叉的位置:「末將打算布三道雷陣。第一道在航道入口,用錨雷封住深水區;第二道在航道中段,混合使用錨雷和漂雷;第三道在航道出口,全部用漂雷。敵艦若想退回九州,要麼挨雷,要麼繞淺灘,淺灘上全是我佛朗機炮的射程。」
朱友儉凝視草圖片刻:「布完雷要多久?」
「一個時辰。末將已選了最快的十二艘快船,每船裝十枚錨雷,漂雷另由四艘運輸船裝載。」
「准。」
朱友儉直起身,掃視諸將。
「此戰,施琅率快船隊先出,布完雷後巡弋暗礁區外圍。凡有企圖繞淺灘逃竄的敵艦,就地擊沉,不必請示。」
「趙大海率寧海、平海、鎮河、逐浪四艦為左翼,從暗礁區外側向西壓。」
「錢國棟、孫二虎率剩餘主力艦為右翼,從港灣正面壓上。」
「黃蜚在定遠號上總攬指揮。李猛的三營搭乘快船,穿過敵艦陣型間隙,直插聯軍錨地。」
諸將抱拳:「領旨。」
李猛開口問道:「陛下,若敵軍投降?」
朱友儉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海圖室外灰濛濛的海面。
他轉回頭,雙目閃過一絲寒芒:「海上不比陸地。偽清的降兵可以編戶齊民,倭國的降兵帶回去,能給你種地還是能給你當兵?」
「留著他們,只會給下一撥倭國水軍留種子。」
「將來大明的商船從這裡過,還得被倭寇劫。」
「此戰不納降,海疆永絕後患。」
艙中沉默了幾息。
眾將抱拳而道:「末將明白了。」
辰時初刻,對馬島東側海域。
晨霧還未散盡,海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白水汽。
施琅將十二艘快船分成四隊,每隊三艘,貼著霧氣上行進。
船帆全部降下,改用槳手划船,槳葉入水極輕,幾乎沒有聲響。
「把漂雷抬到船舷邊。」
施琅壓低嗓音朝甲板上的水兵揮手。
水兵們從運輸船底艙搬出一枚枚鐵殼水雷。
這些水雷是薄珏在天津火器司新鑄的,外殼用熟鐵鍛打,內裝五十斤黑火藥和數百枚碎鐵片。
保險銷用油蠟密封,一旦拔開,只要水面浮標被船身碰撞,就會碰撞火石,點燃火藥。
錨雷更重,每枚約百斤,底部拴著鐵錨固定在海底,雷體懸浮在水面下三尺,用鐵索與錨連線。
水兵們抬著錨雷往船舷外放,施琅站在船艏,用望遠鏡觀察對馬島岸邊。
岸上密林里隱約能看見幾處篝火的餘燼,那是昨夜聯軍潰散後逃上岸的水兵留下的。
「拔保險銷。」
水兵們依次拔出錨雷上的蠟封保險銷,將雷體緩緩沉入水中。
鐵錨落底的悶響從水下傳來,水面浮標搖晃了幾下,定在水流中。
六艘快船排成兩列,沿著深水航道入口橫向布設。
施琅盯著航道兩側露出水面的暗礁尖角,每枚錨雷的位置都提前用炭筆在船舷上畫了標記。
兩個時辰後,航道入口處已布下去上百枚錨雷,中段錨雷和漂雷混合布設,出口全部是漂雷。
施琅在草圖上標註最後幾個位置,合上炭筆。
「所有船撤出雷區,往暗礁外圍巡弋。」
快船隊剛退出航道出口,施琅忽然抬頭看向西北方。
聯軍錨地方向,桅杆已經開始移動。
秋田大朗一夜沒睡。
他站在武藏丸飛橋上,用望遠鏡掃視對馬島西側海面。
港灣外原本停泊的四百餘艘船現在只剩二百出頭。
昨夜各藩連夜統計損失,薩摩藩從熊本帶來的船損了六成,長州藩損失過半,筑前藩旗艦沉沒,藩主陣亡,殘艦由家老接管。
沙俄殘存大艦還有十來艘,但謝爾蓋少將負傷後,沙俄艦隊的指揮也亂了套。
聖安德烈號暫代旗艦,但新任艦長波波夫上校在訊號旗的運用上遠不如謝爾蓋熟練,今早發出的旗語有一小半被各艦誤解。
秋田大朗放下望遠鏡,轉身面對船艙里的幕僚和各藩家老。
「明軍今日必然總攻。後路尚未探明,但若貿然退回九州,以現有船速,明軍一個時辰就能追上。」
他指向海圖上對馬島東側那條深水航道:「若要退回九州,只能走這條航道。但航路太窄,二百艘船排成縱隊透過至少需要半個時辰。若明軍提前在那裡布設伏兵...諸位應該明白後果。」
薩摩藩家老島津義弘沉聲道:「秋田大人的意思是,不回九州?」
「不是不回,是在走之前打一場值得走的仗。」
秋田大朗將手壓在海圖中央:「明軍彈藥昨日消耗過半,不會像第一天那樣大方。」
「我們把殘存火攻船全部用上,換他們的主力艦彈藥再空一輪。」
「等他們打不動了,就是我們撤的時候。」
島津義弘沉默片刻,點了下頭。
其他各藩家老也陸續點頭。
秋田大朗展開一張新的陣型圖:「剩餘可以作戰的船還有一百八十餘艘。在港灣外排鶴翼陣,兩翼展開,中央放空。」
「沙俄大艦居中,用遠端炮火吸引明軍主力。各藩殘艦分布兩翼,火攻船預備隊放在陣後待命。」
波波夫上校在場,聽完翻譯的轉述,皺起眉頭:「我方艦船彈藥儲備也不多了。最多可維持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足夠,打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