灘頭正面,第三波小艇靠岸了。
這波運上來的是舟橋工兵和彈藥。
工兵們扛著木板和麻繩涉水上岸,開始在灘頭上鋪簡易棧道,方便後續的小艇卸貨。
彈藥手們將成箱的紙殼定裝彈和備用刺刀從船上搬下來堆在鹿砦後面。
把總錢老根蹲在彈藥堆旁清點數量,數著數著忽然抬頭:「誰看見王老二了?」
旁邊兵搖頭:「炮連還沒上岸呢。」
「王把總說炮太重,灘頭沙子軟,不好卸。」
「施提督那邊說了,等拿下石垣後再用絞盤往山上拉。」
「那也成。」錢老根低頭繼續數箱子。
此刻,山坡密林中,潰散的倭兵陸續退入林子。
這些敗兵分屬不同藩旗,跑得快的薩摩兵已經翻過山脊往內陸退去,跑得慢的肥前兵和筑前兵還在林子裡磨蹭。
一個名叫小早川的肥前藩武士坐在一棵被炮彈削斷的松樹下,用破布擦刀上的血。
他旁邊蹲著七八個兵,其中兩個是薩摩藩的,另一個是肥前足輕,手裡握著折斷的竹槍槍桿,呼哧呼哧喘粗氣。
「打不了。」
一個缺了只耳朵的薩摩老兵啞著嗓子說:「對馬那邊四百條船全沉了,長崎炮台一刻鐘就沒了,灘頭幾百人只活下來咱們不到十來個。」
「明軍炮火太兇。」另一個筑前足輕嘴唇發白。
小早川輕嘆一聲,沒有回應幾人,只是把擦乾淨的太刀插回刀鞘。
他站起來看向港口方向,海面定遠號煙囪冒出的黑煙,灘頭上日月旗已經升起來,在晨風中獵獵招展。
「這仗怎麼打。」缺耳老兵喃喃道。
小早川轉身往林子深處走。
「先回藩里報喪。讓藩主去跟將軍說吧,長崎丟了,九州島門也保不住了。」
說到這裡,小早川再次嘆息一聲:「這哪是打仗?分明是送死。」
「不知幕府在想什麼,非要招惹這條巨龍,之前的教訓難道還不夠嘛!」
......
長崎港內,漁船四散。
施琅的快船隊追著幾艘潰逃的倭船出了港灣。
倭船吃水淺,一頭鑽進沿海的淺灘水道,就施琅準備開炮的時候,不遠處冒出十三艘掛著荷蘭東印度公司三色旗的船支。
甲板上站著穿白襯衫和深藍馬褲的荷蘭水手,一張張臉被太平洋的風吹得通紅。
施琅用望遠鏡掃視那十三艘荷蘭商船。
船型統一,都是三桅大帆船,上層建築漆成淡黃色,側舷炮門半開半掩。
「發旗語。」
施琅放下望遠鏡:「大明水師奉旨征倭,令所有外國商船即時降帆停船接受檢查。違令者視為助敵,炮擊不貸。」
旗語發出約十幾息後,一艘體型最大的荷蘭商船上升起了幾支回應旗。
施琅船上的通譯念道:「荷蘭東印度公司長崎商館首席商務員。他說這裡是自由貿易港,公司船舶享有治外法權,不受大明管轄。拒絕接受檢查並要求我方艦隊退出港區。」
其實旗語很簡單,正常說的話,也就幾個字。
但通譯為了方便理解,按照他的方式翻譯出口。
「拒絕?」
施琅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他轉頭對手下水兵說:「前主炮警告彈一發。從船頭前面飛過去,別打著船。」
片刻後,施琅快船舷炮開火。
一發實心彈從荷蘭商船船頭掠過,炮彈砸進船首前方不遠的深水裡,激起一道巨大水柱飛濺。
那艘荷蘭商船甲板上的水手們被嚇得四處躲散。
大副用荷蘭語聲嘶力竭地在艦橋上喊著什麼,桅杆上掛著的訊號旗再次搖晃,這次降旗通譯說表示停止抵抗接受登船檢查。
施琅轉身對旁邊的陸戰隊千總說:「帶人去搜船。先搜甲板貨倉,再搜底艙。彈藥武器一律收繳,文書帳冊帶走,船上人員清點登記禁足不得下船,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千總抱拳道:「是!」
陸戰隊員腰掛繩索鉤攀上荷蘭商船舷側。
首批登船的是二十多名燧發槍手,他們一登船便迅速占據甲板關鍵位置,艦橋兩側、艙門入口、桅杆梯口,槍口指向甲板上聚集的荷蘭水手。
荷蘭水手們高舉雙手有人用生硬磕巴的漢語重複喊著「商人!我們只是商人!」
陸戰隊千總沒理他們。
他徑直走到這隻商隊的領隊范·迪門面前。
范·迪門是個四十歲出頭的中年人,身高比明軍士兵們高了近一個頭,穿著白色麻布襯衫和深藍羊毛馬褲,額頭被海風吹得通紅。
他右手握著一根短柄菸斗,菸斗里還冒著淡藍色的菸絲,左手按在腰間佩劍劍柄。
「你們不能這樣!」
范·迪門用生硬的漢語說:「這裡是長崎!是自由港!荷蘭東印度公司與日本幕府有正式通商協議!」
千總看著他。
「現在沒有長崎了。」
千總指了指灘頭上正迎風招展的日月旗。
「那面旗升起來的地方,從今往後就是大明的國土。」
「你們的通商協議?跟誰簽的?」
「江戶幕府?那是上一任房東。」
「現在這塊地換東家了,想繼續在這兒做生意先跟新東家談,新東家姓朱,規矩跟以前不一樣。」
范·迪門緊蹙眉頭盯著那面日月旗看了會兒才慢慢鬆開按劍的手。
他意識到眼前這支艦隊不是來打劫的,是來征服的。
他低聲用荷蘭語對身邊大副交代幾句,然後菸斗深吸了一口,濃烈煙味嗆得旁邊押送的明軍士兵皺了皺鼻子:這紅毛夷人抽的什麼破葉子,比關外的旱菸還衝。
整艘船像被掀開甲板蓋的箱子,從貨艙到水手艙,從艦長室到底倉糧庫,全部翻了個底朝天。
繳獲的武器被集中堆放在甲板中,千總望著眼前的貨物,眉頭一皺。
這哪裡是商品,全他娘的軍火。
艙單顯示這批武器是準備賣給長州藩的,收貨單上蓋著長州藩家老毛利秀元的印章,交貨日期就在三天後。
千總嘴角微微上揚,既然是賣給倭國的軍火,如今長崎港歸屬了大明。
那這批軍火就屬於走私,他有權全部扣押。
「匯報提督,就說咱們繳獲了一批走私軍火。」
聽到這話,范·迪門臉色瞬間黑了下來,跟個煤球一般。
很顯然,他帶的這十三支船的武器火藥是拿不回去了。
范·迪門想反抗,可望著周邊大明的艦船,他那顆不甘的心,被死死地壓了下去。
命比什麼都重要!
與此同時,被堵在港口裡的其餘日本商船一個都也沒跑掉。
貨物、帳冊、船員花名冊都被翻了個底朝天,連壓艙用的鹹魚都被捅了幾刀以防裡面藏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