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所木柵欄後面,那個當值的幕府武士盯著李猛看了好一會兒。
此人名為三浦秀信,今年二十五歲,在下關海峽哨所當了六年足輕頭,還是第一次見到明軍。
眼前之人穿著深綠色軍袍,手裡拿著一桿燧發槍,槍管底下套著半尺長的刺刀座,刀座空著,刺刀還沒裝上去。
他身後站著二十幾個同樣裝束的兵,分兩排立在碼頭上,槍托抵著地,槍口朝天,一動不動。
三浦秀信咽了口唾沫。
「問你話呢。」
李猛又拿槍管敲了敲木柵欄,柵欄上釘著的鐵鉚釘被敲得嗡嗡響。
三浦秀信身後的幾名足輕下意識握緊了竹槍槍桿。
他們手裡只有竹槍和兩把老舊的火繩槍,火繩槍還是十年前從長崎荷蘭商館買的淘汰貨,槍管上的鏽跡比他的兒子還大。
三浦秀信深吸一口氣,用磕巴的漢語回道:「沒...沒見到。」
「本哨所昨日至今,未見過任何明軍士兵上岸。」
「沒見到?」
李猛把槍管從柵欄上收回來,往肩上一扛,眯著眼上下打量三浦秀信:「我那兩個弟兄昨天傍晚在你們哨所東邊那片灘頭上補給淡水,至今未歸。」
「你說沒見到?」
三浦秀信額頭上的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知道這是個陷阱。
明軍士兵怎麼可能跑到下關來補給淡水?
他們的船隊停在對岸,沒有軍令誰會跑沒事跑到哨所這邊?
但他不能這麼說。
他身後只有十來個足輕,碼頭外海面上停著六艘明軍快船,每艘船舷上都架著佛朗機炮,炮口黑洞洞地對著哨所方向。
「將軍,本哨所昨日至今確實...確實未見任何明軍士兵。」
「我那兩個弟兄就是在你們防區丟的。」
李猛身後一個把總把燧發槍從肩上卸下來,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這動作不大,但三浦秀信看得清清楚楚。
「你說沒見到就沒見到?萬一是你們把人扣了呢?」
「不...不會。」
「不會?」
那把總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碼頭石板上噔的一聲響:「你說不會就不會?」
「讓開,我們進去搜。」
三浦秀信的手下意識按上了腰間太刀的刀柄。
這個動作被李猛看見了。
「哦?」
李猛饒有興致地歪了下頭:「你想拔刀?」
三浦秀信的手指僵在刀柄上。
他不想拔刀,他知道自己一旦拔刀,身後這十來個足輕一個都活不了。
但如果不拔刀,讓明軍搜哨所,搜不出人來還好,萬一搜出人來...他不敢往下想。
「將軍,這裡是幕府轄地。」
三浦秀信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貴軍若強行搜查,便與擅闖無異。」
「此事末將須上報下關城守將。」
「上報?」
李猛咧嘴笑了:「那正好。」
「你現在就派人去上報。」
「叫你們守將過來,當面跟我對質。」
「我那兩個弟兄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浦秀信愣住了。
他原以為搬出上報守將能拖延時間,結果對方不但不怕,還巴不得把事情鬧大。
「怎麼?」
李猛歪著頭看他:「不去?」
「還是說不敢?」
身側的把總插嘴道:「將軍,我看他們就是不敢,咱們的兄弟一定被這幫人扣押了!」
聞言,三浦秀信咬了咬牙,他知道,今天這事,他自己決定不了,於是轉頭對身後一名年輕足輕低聲交代了幾句。
那足輕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哨所後面的馬廄跑。
蹄聲很快消失在官道方向的樹林裡。
李猛也不急,就在碼頭上來回踱步。
他把燧發槍換到左肩,右手從腰間掏出菸袋,捏了一撮菸絲塞進菸斗里,用火鐮打了幾下,點著了,叼在嘴裡慢慢抽。
煙霧被海風吹散,飄向哨所方向。
三浦秀信和那些足輕們就站在柵欄後面,握著竹槍,手心全是汗。
海風從海峽方向灌進來,吹得他們的陣羽織嘩啦作響。
遠處的海面上,那六艘明軍快船還在原地停著。
船上的炮手們靠在炮架旁,有人喝水,有人磨刀,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
約莫過了兩刻鐘。
官道方向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蹄聲很急,聽聲音不止一匹。
片刻後,一個穿著黑漆甲冑的中年武士策馬衝出樹林,身後跟著七八個騎馬武士和幾十個跑步前進的足輕。
中年武士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哨所柵欄前。
此人四十出頭,臉頰瘦削,下巴上蓄著一撮灰白的山羊鬍,甲冑胸口位置漆著三葉葵紋,這是幕府直屬旗本的家紋。
「下關城副將,山本右衛門。」
他站在柵欄後,右手按著太刀刀柄,目光從李猛身上掃到碼頭上那二十幾個明軍士兵,又從那六艘快船上掃過一遍。
「貴軍可有入境文書?」
「沒有。」
「那貴軍為何擅入我幕府轄地?」
「找人。」
李猛叼著菸斗,不緊不慢地吐了口煙:「我兩個弟兄在你們防區丟了,丟了人當然要找。」
「哨所找不到,就去城裡找。」
山本右衛門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握刀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才壓住那股想要劈面啐過去的衝動。
搜城。
這個詞不是搜查,是搜城。
這是把他們幕府軍的臉往地上反覆摩擦。
「搜城一事,絕無可能。」
山本右衛門盯著李猛的眼睛,咬牙切齒道:「此事須由貴國與幕府交涉,非我能作主。」
「你作不了主?」
這回李猛真笑了出來。
他從嘴裡取下菸斗,對著山本右衛門上下打量一番,聲音陡然拉高:「你作不了主,那就叫能作主的人來。」
「你不行就讓你上頭來,你上頭不行就讓他上頭來,你上頭不行就讓他上頭來,他上頭...」
「娘的,跟你廢什麼話,你上頭是誰?」
「下關城主?」
「若是他,那就叫他來,他不行就叫江戶的德川家綱來。」
李猛每說一句聲音就高一分,到最後幾乎是在罵陣。
哨所內外安靜得只剩下海風吹旗的獵獵聲,那些握刀的幕府足輕有人面色漲得通紅,可李猛卻一點也不當回事。
甚至還重新把菸斗塞回嘴裡,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把煙霧朝山本右衛門的臉上噴了過去,手一揮讓身後的明軍士兵們全部裝上了刺刀。
這動作比任何一句話都更直白,要麼打,要麼讓他們找人。